李斌看著手機螢幕，班級群裡正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其實他們還有一個沒有老師的聊天群，隻是那個群現在更像某些人的“發瘋專屬地”，QQ嘛，有一個表情包互懟的功能，偶爾跳出來的訊息，不是表情包大戰，就是意義不明的符號刷屏。相比之下，這個新的秘密基地，聊天環境明顯清新脫俗了不少，至少大部分訊息還有閱讀的價值。
李斌的冒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沒人注意正好，他對夏曉曉極力推薦的《明日之後》壓根不感興趣。
這遊戲的名字倒是聽過，但似乎一直不溫不火，透著一股冷門的氣息。
更關鍵的是，有傳聞說這遊戲氪金程度堪比無底洞，對他這種堅定的白嫖黨來說，簡直就是天敵。
……
換個小號，從頭再來？
這個念頭隻在李斌腦海裡閃了一下，就被他迅速掐滅。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從零開始的無力感，像是在公然嘲諷他過去的全部努力。一個賬號辛辛苦苦打了那麼久，每天熬夜爆肝，早就有了感情，哪裏是說換就能換的。
可眼下的情況，那個承載著無數心血的大號，又確實是玩不了了。
總不能一咬牙，把周老師從好友列表裏刪了吧？
這個想法更大膽，但也更不現實。
李斌不敢。
他甚至能想像到，或許刪掉老師的好友並不會有世界末日般的後果，可萬一呢？萬一以後有什麼重要通知，有什麼非她不可的事情呢？
到時候再滿臉堆笑地加回來？那場麵光是想想，腳趾就已經開始施工，準備在地上摳出一座紫禁城了。
會不會被發現自己把她刪了？百分之百會！
所以，還是算了吧。
既然已經加了，那就落子無悔。
況且，李斌的心裏，也藏著一點沒說出口的小心思……
他沒什麼自製力，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但他很擅長給自己找茬，或者說，很擅長把自己逼到絕路。他做事總是欠缺那麼一點孤注一擲的勇氣，所以隻能通過“自斷後路”的方式，來迫使自己做出那個早就該做的決定。
他就是要借周老師的這雙“眼睛”，像一盞懸在頭頂的警燈，時時刻刻監督自己。
李斌心裏清楚，自己從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但他想當個好孩子。
家裏的條件不好，他必須學著懂事。弟弟妹妹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四個孩子裏，隻有他的學習成績還算拿得出手。
學習，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回應大人的期待，為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或許，考得再好一點，分數再高一點，真的能改變命運吧？
……
隻有不給自己留下任何反悔的餘地，李斌才能硬著頭皮一往無前。
退路斷絕，才能迫使自己從正麵迎戰所有問題。
現在的他，無路可退，隻能向前。
隻是有點可惜，李斌的退路，斷得還不夠徹底。大多時候，退路都是斷不幹凈的，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嘛……
那盞名為“周老師”的警燈雖然明晃晃地掛在那兒，讓他在白天不敢有絲毫造次，可當夜幕降臨，當所有人都沉入夢鄉，他卻像一隻晝伏夜出的老鼠，悄悄溜出洞穴，在螢幕的方寸之間，進行著另一場“苦戰”。
這樣很累。
每天隻能在所有人都睡下後，偷偷玩上三個多小時，等到眼皮打架，才戀戀不捨地放下手機。關掉螢幕的那一刻，窗外已是淩晨。
李斌不喜歡熬夜，第二天睡不醒的昏沉感，讓他渾身難受。他還是想在陽光明媚的白天，痛痛快快地打遊戲。
他也不喜歡換遊戲，那感覺和從頭開始沒什麼區別，同樣意味著失去，意味著自己辛辛苦苦積攢的一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
李斌是個死腦筋，從小就是。
小學時，一週隻有一節計算機課，那簡直是比過年還讓人期待的盛事。同學們湧進機房，熟練地開啟瀏覽器，在4399的遊戲海洋裡尋找各自的樂園。李斌不一樣，他不喜歡嘗鮮，李斌一般都是一個遊戲一直玩，總覺得安於現狀的感覺挺不錯。
一款遊戲隻要對上了他的胃口，就能翻來覆去地玩上一整個學期。儘管那個年代的網頁遊戲大多沒有存檔功能，每次開啟都是從零開始的輪迴，李斌卻總能不厭其煩地投入其中。
那時，他迷上了一款畫素風格的生存遊戲，玩法和《泰拉瑞亞》有幾分神似，可以聯機，充滿了未知的挑戰。李斌當時最大的執念，就是在遊戲裏煉出第一塊鐵錠。為了這個現在看來微不足道的目標，他愣是耗費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
當爐火升起，鐵錠終於成型的那一刻，他的心在歡呼雀躍。可是，隨著又一次的下課鈴的響起，他所有的耐心，似乎都在那一次次的失敗與重來中消耗殆盡了。
其實，在那之前，有人邀請他換個遊戲試試。
那個人，就是把他從《鱷魚小頑皮愛洗澡》的泥潭裏撈出來的傢夥。在遇到那款生存遊戲前，李斌的整個世界，就是劃開泥土，把清水引到小頑皮的浴缸裡。
……
李斌是個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人，像一隻藏在陰暗角落裏的蝸牛。被人一把從殼裏拽出來，沐浴在陽光下，他本該是幸運的。可他很快又覺得自己無比不幸，因為那個把他拽出來的人，轉身就興高采烈地跑遠了，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了原地。
這算背叛嗎？
好像不算。
可那時的李斌，就是這樣一個固執、鑽牛角尖的破小孩。
那個人就是張皓。
張皓真是個混蛋。
李斌不止一次在心裏這麼罵過。既然隻有三分鐘熱度，當初又何必來招惹自己？就讓自己安安靜靜地給小頑皮洗一輩子澡，不好嗎？
他和張皓的緣分，起於張皓的一時興起，又終於李斌的停滯不前。
……
算了。
反正他的人生似乎總是在失去。玩遊戲會失去，交朋友會失去，生活的角角落落都充滿了失去。
多這一點，不多。少這一點，不少。
隻是……李斌偶爾會望著天花板發獃。除了那些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人這一生，究竟真正在失去些什麼呢？
……
生活很乏味。
枯燥的網課宣講，像是永不間斷的催眠曲。李斌還沒到懷舊的年紀，自然不會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麼值得回味的地方。
就像小時候總盼著快點長大，如今卻開始羨慕起小朋友的天真爛漫。
要不……試試那個遊戲？
腦海裡，忽然閃過李鑫和顧承俊聚在電視前，看著那群色彩鮮艷的卡通小人連滾帶爬的滑稽模樣。
當時他隻覺得幼稚，不感興趣。
現在，他卻被無聊逼到了絕境。
那條名為“和平精英”的路已經被堵死，但人生又不是隻有一條路。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拐個彎，走上岔路瞧瞧風景，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這世界上又不是隻有那一個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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