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太涼,李斌不敢多碰。
被張皓這麼一通噁心,他感覺自己對人類這種生物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層。
還是遊戲的世界更簡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對錯分明,不像人心,彎彎繞繞,全是算計。
幾天後。
遊戲裏,李斌正操控著角色,貓在一塊石頭後麵,跟隊友打字聊天。
“我去,我給你講個事兒。”
螢幕另一頭的【此生隻有你】秒回:“什麼事?”
“就是我們班有個腦殘,假扮女生來加我,太陰了,我差點就上當了。”李斌的手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彷彿要將這幾天的憋屈全都傾瀉出去。
“哈哈,發生了什麼?”
李斌瞬間來了興緻,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從張皓如何自導自演,一人分飾兩角,跟自己來回拉扯,再到自己如何機智過人,一次又一次地識破對方的拙劣演技。
當然,那些在床上尷尬打滾的羞恥細節,被他自動省略了。
“哈哈,你的同學好壞啊。”
“就是說啊,太陰了。”李斌憤慨地打字,哪怕遊戲裏剛剛乾掉一個敵人,也無法安撫他受傷的心靈。
“哈哈,求心理陰影麵積。”
看著螢幕上的回復,李斌嘴上罵罵咧咧,心裏卻舒坦了不少。
兩人一邊在地圖上跑毒,一邊在聊天框裏分享著身邊發生的趣事。
遊戲不一定非要為了贏,能有個人聊聊天,體驗過程同樣很快樂。
……
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此生隻有你】的頭像灰了下去,退出了遊戲。
李斌看著空蕩蕩的隊伍列表,瞬間覺得索然無味,沒玩多久也跟著下了線。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手機裡老師講課的聲音在單調地迴響。
李斌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攤開的課本,隻覺得一陣煩躁。
好像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學習,隻有他一個人,像個無所事事的廢柴,在虛度光陰。
手機裡的老師將一個個知識點塞進李斌的腦子,可他一點也聽不進去,更提不起半點學習的動力。
他也想上進,也不想就這麼一直墮落下去,可那股勁兒,就是提不起來。
每天都是同病煎熬的學習著。
……
“我可能以後就不打遊戲了。”
又過了幾天,李斌一登上遊戲,就看到了她發來的訊息,時間是昨天晚上。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焦急地敲下回復:“啊?為啥?”
過了一天,就在李斌以為對方不會回復的時候,訊息彈了出來。
“我跟物件鬧矛盾了,我不想打這個遊戲了。”
物件?
李斌愣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從來不知道她有物件。
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網友,自己連她叫什麼、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又怎麼會去探究一個遊戲好友的私人生活。
隻是,一個能聊得來的知音就這麼突然消失了,心裏莫名空落落的,多少有點惆悵。
“哦,這樣啊。”
李斌想了半天,也隻能打出這四個字。
他想安慰幾句,又覺得以自己的身份,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他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又覺得這是在窺探別人的私隱。
最後,隻能發了幾個點過去。
“。。。”
那之後的好幾天,她的頭像再也沒有亮起過。
李斌又變回了一個人,匹配著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幹出什麼蠢事的路人隊友,孤獨地在遊戲世界裏遊盪。
……
某天下午的歷史課上,李斌實在無聊得發慌,又一次點開了遊戲。
剛一上線,一就注意到有一條訊息。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點開。
是【此生隻有你】發來的訊息。
“加個QQ吧,這是我的QQ號************”
李斌的眼睛瞬間亮了,盯著那串數字,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了滿漢全席。
遊戲裏的資訊是沒辦法複製的。
他隻能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記。
可李斌的腦子向來轉得慢,尤其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更是像生了銹的齒輪。
他也不知道找張紙或者用備忘錄記下來,就那麼傻乎乎地盯著螢幕,嘴裏念念有詞,背了半天也沒背全。
而且李斌又是一個衰仔,正如周易那傢夥說的那樣,李斌的運道就是極差,李斌的運氣確實也是一向不是很好。
越是關鍵時刻,越容易掉鏈子。
“哐當!”
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李建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出現在門口。
李斌嚇得魂飛魄散,手指下意識地一通亂劃,在李建國走進來的瞬間,慌忙地刪了遊戲後台切回了直播間的介麵。
這節課正好是物理課,周欣老師清冷的聲線正從聽筒裡不疾不徐地傳出。李斌剛剛嘴裏神神叨叨唸著的那串數字,剛好可以當成是在演算物理題,完美地打了掩護。
“爸爸,怎麼了?”李斌壓下狂跳的心臟,故作鎮定地回頭,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李建國已經很久沒有來查崗了。除了網課剛開始那幾天,他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養殖場上,這兩個多月的網課,李斌過得還算安穩。
“你們老師的群訊息你看了嗎?”李建國的目光在李斌的手機螢幕上掃了一眼,幽幽地開口。
直播間裏,周欣老師雷打不動地講著物理,聲音並不敞亮,甚至有點小,但在心虛的李斌聽來,這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
“看到了。”李斌點點頭。
早上的時候,周老師確實發了通知,說明天不用上課,全體同學由家長帶領去鎮上醫院打疫苗,兩周後再接種第二劑。
另外,李斌還從通知裡嗅到了一絲別的訊息,上了兩個多月的網課,恐怕很快就要結束,要回學校上學了。
荒廢了這麼久突然要回到那個熟悉又讓人窒息的環境,想想還有點害怕。
為什麼怕,懂的都懂。
“明天早點起來,戴好口罩,我送你去。”李建國說著,將手裏一個膠袋放在了李斌的桌上。
袋子裏是一遝厚厚的藍色口罩。
“要不了這麼多吧?”李斌疑惑地問。
“剩下的,你自己放好,開學了帶去學校每天都戴著。用完了,就找你媽要。”李建國交代道。
李斌怔怔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眶有些發紅,裏麵佈滿了細密的血絲,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普通人家的大人,在這一年裏活得更加辛苦。肆虐的病毒搞得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下一個遭殃的是誰。李斌他們這裏算是偏僻,至今還沒聽說有誰感染了,又或者,是訊息被封鎖了,可能早有人被隔離,隻是他們這些普通人不知道罷了。
掙錢,也變得異常艱難。
整天被困在家的大人,幾乎都斷了收入來源。像李斌家這樣開養殖場的,大概是在這場疫情中最難生存的。
李斌不敢去想像自家的養殖場現在是個什麼光景。那些長大了的雞賣不出去,餵雞的飼料又很難運進來,恐怕場子裏已經餓死了不少。
到了出欄期的雞隻能繼續養著,多養一天就多一天的成本,隻會越養越瘦,越養越虧。一隻雞從原本能賺幾塊錢,變成倒虧幾塊錢,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嗯。”李斌把頭轉了回去,重新看向手機直播,不敢再看父親那雙疲憊的眼睛。
李建國也沉默著,默默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生活,確實是到了最艱難的時候。
李斌並不清楚現在家裏的具體情況,這兩年好不容易賺回來的錢,是不是已經全部虧進去了?還是說,才把養殖場的貸款還完,就又欠上了新的債務?
這些問題像一塊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房間裏重歸寂靜。
李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袋厚實的口罩上,又緩緩移向父親離開的方向,那雙佈滿血絲、寫滿疲憊的眼睛,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裡。
一股無形的重擔,毫無徵兆地壓了下來。
之前家裏一點點變好的那份欣喜,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一切都隻是曇花一現。
就像他對冉藝萌的那份喜歡,總覺得以朋友、同學的身份自居可以貪戀得久一些,但生活就是喜歡開玩笑。
也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甜蜜,那些甜蜜如同剎那的花開瞬放的煙火,隻是耀眼一時,光彩散盡之後,隻留下枯萎的花瓣和一地的狼藉。
李斌自嘲地笑了笑,覺得生活真是個蹩腳的編劇。
從出生開始,他的人生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悲劇,偶爾的喜劇,隻是為了鋪墊更巨大的悲傷。好在這些苦難沒能壓垮他,反而將他的骨頭磨礪得異常堅硬。
李斌柔弱得像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蒿。
在他們這邊,這草被叫做“蒿子草”,是童年最常見的玩伴。小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經常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直流血。每當這時,奶奶就會讓他自己去地裡拔一把蒿子草。
操作很簡單,隻需要用手掌反覆揉搓,直到草葉變得綠油油,滲出苦澀的綠色汁液,再把這團爛糊糊的草葉敷在傷口上,就能很快止血。
這草平凡得不能再平凡,隨便什麼人都能上來踩一腳,隨手就能扯掉它幾片葉子。但任人類多麼強大,大多數時候也無法隨意的將它連根拔起。扯掉一些葉又如何?隻要它還長在那裏,就有癒合的一天,來年春天,又是漫山遍野的綠。
李斌覺得自己就像它。
任憑生活如何反覆摩擦,也沒人能輕易將他打敗。他一如野蒿般平凡,但平凡不代表沒有價值。這不起眼的野草,不也曾在無數個流血的日子裏,成為他最可靠的依賴嗎?
周易那張神神叨叨的臉忽然閃過腦海,還有那句故作高深的安慰。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
這是上學期學的課文。
李斌撇了撇嘴,不喜歡吃苦,也不想當什麼天降大任的“斯人”。可生活偏偏就愛跟他開玩笑,總把最苦的果子塞進他嘴裏。
他就是在苦難中泡大的“野蒿”。
或許,自己想不想做那個“斯人”已經不重要了。成長這件事,早就被寫進了他的生命裡,無從選擇……
晚上李斌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加她的好友,但在上遊戲後卻發現訊息已經沒有了。
就這麼……錯過了?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記住那串數字。
這成了李斌這輩子第二大的遺憾,沒能和一個真正的知己加上好友。
李斌還不死心的發了句訊息:“真的不打了嗎?”
然後李斌又有些後悔,覺得不應該打擾別人的,顯得自己好像居心叵測。
可是在那之後,那個ID再也沒有亮起過,隻是,某一天李斌上線時看見了她留下了一句鼓勵:加油,好好學習。
那段短暫而舒心的時光,那段沒事吐吐槽,在虛擬世界裏相互陪伴的時光,雖然沒有聲音,但卻承載了李斌那段無光生活的笑容,那段時光也是李斌所不能忘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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