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終於緩和了許多。
李斌又默默地低頭扒飯。他不喜歡在吃飯時說話，但心裏又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人家這一桌子菜是為了誰忙活的？自己難道連一點情緒價值都不提供嗎？那也太糟糕了吧？
他豎著耳朵，聽著大人們輕言細語地聊著家常，把自己當成一個合格的聽眾。
飯吃得正香，李建國的聲音冷不丁地插了進來。
“李斌，你媽媽加你微信沒？”
李斌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鎚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剛剛才緩和下來的心跳，又開始瘋狂擂鼓。
他差點就把這茬給忘了！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裏炸開，糾結、慌亂、不知所措。但飯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根本沒時間給他多想。
“我……我好像不小心把她刪了。”李斌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的謊話。
“什麼好像？”李建國皺起了眉。
“我也不知道，我找不到了。”李斌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編。
他心裏其實翻江倒海。
李建國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這麼說來，他們應該早就聯絡上了？
所以，那個好友申請，真的是媽媽要加自己？
李斌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下意識地瞥了秦思瑜一眼，卻見她臉上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
他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裏。
看來，這件事大人們之間早就說好了。
那就沒事了。
……
李建國並沒有多在意，隻是說：“把你的手機拿來。”
“哦哦。”李斌連忙拿出手機，遞了過去。
他的眼角餘光不住地偷偷瞟向秦思瑜，生怕她臉上露出一點不快。然而秦思瑜隻是安靜地吃著飯，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心底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李建國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隨意劃拉了幾下，就點回了李斌之前死活找不到的好友申請介麵。
李斌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覺得自己之前死活找不到的樣子，真是蠢得有點可愛。
李建國沒留意他的小動作，把手機遞還給他，幽幽地問道：“你還認你這個媽媽嗎？”
啊？
這問題像個炸雷，把李斌的腦子炸得嗡嗡響。他哪兒知道該怎麼回答？這簡直是道送命題。
李斌不動聲色地又瞥了一眼秦思瑜，選擇了沉默。
說實話，他對那個所謂的親生母親，真沒什麼情感可言。一個連麵都沒見過的人，脾氣好壞都不知道，讓他怎麼去麵對？
他甚至覺得，就算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也無所謂。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難道他一個十幾歲的大小夥子，還會因為見不到媽媽哭鼻子不成？
現在的生活就挺好，維持現狀，挺好。
最終，還是秦思瑜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覺得你還是應該認她的，”秦思瑜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畢竟是她生了你，怎麼說，你都不應該忘記她。”
她頓了頓，像是在替另一個人解釋：“從一個母親的角度想，自己的親骨肉不認自己，應該是最傷心的一件事吧。雖然她確實錯過了你的童年，但那也不是她的錯。要不是被逼無奈，哪個媽媽願意跟自己的孩子分開呢？”
“嗯。”李斌乖巧地應了一聲。
自己現在的媽媽都發話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畢竟，再怎麼說，那也是給了自己生命的人。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多出的那個聯絡人，心臟沒來由地一陣狂跳，手心也冒出細汗。那種感覺很奇特，就像每次期末考試前，他嘴上跟同學雲淡風輕地說“不就是一次考試嘛，慌個der”，但心臟總會不爭氣地發涼。
也說不上是純粹的慌張，就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好吧，他承認，是有點害怕。
可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考砸了？他根本不擔心自己的成績。那又是為什麼會慌呢？
李斌也搞不清楚。
現在這種感覺，就和考前一模一樣。明明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可心底那股子擔心和期待交織在一起的古怪滋味，確實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
李斌在聊天介麵前，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
怎麼開口？
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好友申請通過後，時間已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方的對話方塊始終靜悄悄的。
她為什麼不主動問候我？是在忙嗎？還是說，她其實根本不在乎自己這個十多年沒見過的兒子？
躊躇，不是李斌的習慣。可麵對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生了銹，轉不動了。
很多人都說他性格靦腆，不愛說話。其實他很想和別人多聊聊，隻是他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更不知道開口之後要怎麼把天聊下去。
那些最常見的開場白，比如“吃了嗎？”，李斌覺得土得掉渣。
這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用這麼老土的方式搭訕？餓了不會自己找東西吃嗎，非要多此一舉地問一句，尬不尬啊。
可就算開了頭，又能聊什麼呢？他和那些親戚、鄉親本來就不熟。就算是和朝夕相處的同學，他也常常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他不打遊戲，不懂那些爛梗，話不投機半句多。
……
最後的最後，在心裏天人交戰了三百回合，李斌還是硬生生憋出了兩個字。
“媽媽”。
好像除了這個稱呼，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叮。
幾乎是秒回。
“誒。”
一個簡單的字，讓李斌覺得手都開始發抖，連鍵盤上的字母都看不清了。
接下來呢？接下來怎麼說？
“你吃飯了嗎？”
他打出這行字，卻沒有勇氣點下傳送。
不行，太尬了。
可尬聊也是聊嘛，大人們不都這麼教的嗎？
他盯著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前麵加了兩個字，這才把訊息發了出去。
“媽媽，你吃飯了嗎？”
加個稱呼，語氣或許會顯得親近一點吧。李斌隻能這麼安慰自己。
“才完吃，你呢？斌斌。”
看到“斌斌”兩個字，李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許。他感覺心跳平復了一些，慢慢地回復。
“我們也剛剛吃完。”
“嗯。”
完了，天聊死了。
這個“嗯”字像是一堵牆，瞬間堵住了所有的話題。
李斌徹底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了，急得抓耳撓腮，心底那股熟悉的慌亂感再次席捲而來，甚至比一開始更強烈。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麼。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逼瘋的時候，對方的訊息解救了他。
“斌斌，你現在在幹嘛呀？”
“我現在什麼也沒幹，就是和你隨便聊聊天。”李斌深吸一口氣，打下這行字，感覺那股莫名的慌亂總算消散了一些。
……
雙方都隨便的說了一些有關自己的事，然後兩人沉默半晌，兩個人指尖都在對話方塊上懸著，卻又好像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們是最親近的陌生人，他們是最陌生的骨肉至親。
“你學習怎麼樣？”
來了來了，大人們一貫的作風，問事先問學習。
李斌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打字。
“還好。”
發出去之後，他又覺得這兩個字太過敷衍，體現不出自己的水平。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我常年都是班級第三，成績比較穩定。”
似乎還是不夠。李斌感覺自己像是在麵試，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所有優點都展示出來。
“其實我還可以考更高的，隻是有時候有點粗心。”
“我理科還行，文科有點差，有時候英語隻能考六十多，但我數學能考一百二。”
他索性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也不怕對方覺得自己偏科嚴重。
螢幕的頂端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既期待又緊張，不知道會收穫什麼樣的評價。
“挺好的，數學那麼好，再努努力，以後說不定可以當個數學家。”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李斌感覺自己快要飄起來了，心裏那點小竊喜，比吃了蜜還甜。
緊接著，下一條訊息又彈了出來。
“隻是英語還得下點功夫。”
“英語好像挺重要的吧？我記得中考有一百五的分值。”
“嗯。”李斌抿了抿唇，剛剛還飄在雲端的心情，瞬間又被拉回了地麵。
“那你還要加油啊。[加油]”
“好。[呲牙]”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一次，李斌的心裏踏實了許多，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惶恐不安。
他甚至有些捨不得結束這場對話。就在他以為今天就到此為止的時候，對方的訊息再次打破了平靜。
“網課都還聽得懂吧？”
“還可以，但也有點難。”李斌有些心虛地回答。天知道他有多少節課是在後台掛著，然後跑去刷視訊打遊戲了。
“嗯，網課是有點難，你妹妹也是上網課。”
妹妹？李斌盯著這兩個字，腦子裏冒出一連串問號。
“妹妹？”
“對，你妹妹。”
話音剛落，一張照片彈了出來。
照片上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娃娃，穿著喜慶的紅色大棉襖，小臉蛋粉撲撲的，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可愛得像年畫娃娃。
“雙胞胎啊！？”
李斌的眼睛都瞪大了，一種混雜著驚喜和不可思議的情緒湧上心頭。自己居然還有妹妹，而且一來就是兩個。
和顧簡兮不一樣，這兩個是和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妹妹，雖然隻有一半，但和顧簡兮也是不一樣的。
“是啊。”
“妹妹……挺好看的。”他由衷地讚歎道，心裏有點發熱。
“想見她們嗎？”
“啊？”李斌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以後可以帶你來看看。我跟她們說，她們有個哥哥，她們可高興了，天天唸叨著想見你呢。”
剛剛升起的那點喜悅，瞬間被一股莫名的惶恐衝散了。
李斌又點開那張照片，仔細地看著。兩個小姑娘一看就生活得很好，白凈水靈，眼神活潑，一看就是被精心嗬護長大的。
再想想自己，一個山裡長大的野小子，說白了就是個糙漢子。自己真有這麼兩個像瓷娃娃一樣的妹妹？
李斌突然就不太敢見了。他怕她們見到自己會失望，怕自己身上的土氣會嚇到她們。
或許，在她們心裏留一個神秘哥哥的念想，比見麵後幻想破滅要好得多。
“好啊。”李斌心不在焉地打出兩個字，算是敷衍。
未來的路還長著呢，見麵的事以後再說吧。說不定時間一長，大家就都忘了呢？
……
“你有喜歡的人嗎？”
李斌看著手機螢幕上彈出的這行字，腦子嗡的一聲。
什麼神轉折？
上一秒不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自己好好學習，下一秒怎麼就跳到這種八卦話題上來了？
這跨度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再說了，要問也得講究個循序漸進吧？這種私人問題，能隨隨便便就問出口嗎？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羞恥感。
他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敲下兩個字。
“沒有哦。”
語氣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虛。
“放心，我不會跟你爸爸說的。[偷笑]”
訊息幾乎是秒回，後麵還跟了個俏皮的表情。
李斌更急了，這說的是什麼話？好像自己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一樣。
“真沒有。”
他飛快地打出這三個字，感覺自己的解釋蒼白無力。
“好吧。”
螢幕那頭的人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沒再追問。
對話方塊裏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讓李斌坐立難安，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僵局，又怕自己說錯話。
他瞥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九點半。
不算很晚，但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
“晚安，媽媽，我明天還有上課。”
他小心翼翼地敲下這行字，發了出去。
“嗯嗯，早點休息，好好學習。”
對方的回復很是溫柔。
李斌關掉聊天介麵，把手機丟在一旁，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獃。
說是要休息，可他現在哪裏睡得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剛才的對話。
幾分鐘後，他又忍不住伸出手，撈過手機，解鎖，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聊天記錄並不長，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頁。
可李斌就是百看不厭，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他把手機舉在眼前，螢幕的光照亮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就這麼翻來覆去，直到螢幕右上角的時間跳到十點半，他才意猶未盡地放下手機。
屋子裏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睡意全無。
李斌索性又拿起手機，熟練地點開短視訊。
一個視訊接著一個視訊，時間在指尖悄然滑過。
等到他終於感覺到一絲睏意時，窗外已經是一片深沉的黑。
他打了個哈欠，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充電，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
清晨的陽光還沒來得及透過窗簾，刺耳的鬧鐘聲就準時響了起來。
李斌迷迷糊糊地摸索著手機，然後按掉了鬧鐘。
他在床上賴了幾分鐘，才掙紮著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熟練的先去錄製體育鍛煉的視訊，完成每天的打卡作業，然後提交。
做完這一切，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置頂的對話方塊。
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然後敲下兩個字。
“媽媽，早安。”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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