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熟悉的迷茫感再次湧上心頭。
但這個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現在的他，除了學習，想再多也沒用。自己的見識實在太淺薄了，除了按部就班地走好腳下這條路，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你爸就是小的時候不好好讀書，你可別學他。”
又來了。
李斌聽得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奶奶總喜歡拿他爸那點陳年舊事出來說理，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聽得他都快能倒背如流。
每天這麼嘮叨兩句，李斌還能耐著性子，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來應付，可老人家一旦開啟了話匣子，那重複的頻率就有點讓人不堪重負了。
“嗯——”
李斌拖長了鼻音，算是回答。心裏裡已經帶上了幾分不耐煩，但嘴上臉上還得極力維持著孫子輩該有的乖巧模樣。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能幹大事的人。
這一輩子，不求什麼大富大貴，能讓這個曾經風雨飄搖的家過得好一點，他就心滿意足了。
呃……
但現在看來，好像這個目標也不太需要他來操心了。
自從李建國的養雞場走上正軌，家裏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最直觀的變化，就是現在能有閑錢買上一個蛋糕了。
那好吧，目標是可以變的。
以後能獨自一人，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好好的，李斌就知足了。
畢竟，改變世界這種豐功偉績，怎麼看都和他這種人沾不上邊。乾大事的，必須是那種眼裏有光，心中有火，渾身都燃燒著理想和信仰的狠人。
而他李斌，現在要理想沒理想，要誌氣沒誌氣，對未來更是一片迷茫，一眼望不到頭。
“我感覺我沒那麼大的本事。”李斌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奶奶那番語重心長的囑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雖然他嘴上也時常唸叨，以後要讓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都高攀不起，但說到底，那也隻不過是少年人聊以自慰的幻想罷了。
當不得真。
“要有信心吶。”
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
李斌猛地愣住了。
“你可是我們家唯一的一個高材生。”
飯桌上，徐英蓮看著扒拉著米飯的李斌，沒頭沒尾地冒出這麼一句。
高材生？
李斌差點沒把嘴裏的飯噴出來，心底的白眼已經翻到了天靈蓋。
這怕不是對高材生這個詞有什麼天大的誤解吧？
但他最終隻是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把那句吐槽給嚥了回去，露出一個乖巧的苦笑。
跟長輩講道理，指出他們的錯誤，尤其還是當著其他人的麵，那絕對是情商窪地的表現，是自討沒趣。
李斌從來不幹這種蠢事。
陽奉陰違，至少能讓大家都開心。
不過仔細一想，這屋子裏，好像也沒毛病。
論成績，弟弟李鑫就是個湊數的，不惹事就謝天謝地。顧承俊和他半斤八兩，成績常年徘徊在二三十分，慘不忍睹。顧簡兮也是個渣渣，除了英語看得過去，其他的都算不得什麼。
這麼一對比，自己這個年級前列的，在奶奶眼裏可不就是個頂樑柱級別的“高材生”？
這麼看來也無可厚非。
“我……”
李斌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配不上這麼高的期待，想說自己最近狀態差得一塌糊塗，連未來都看不清。
可話到嘴邊，對上奶奶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又不想辜負奶奶的這份信任。
那份被人無條件相信和期盼的感覺，像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霾。
是啊，就算是為了這份期待，自己也該振作起來。
“知道了。”千言萬語，最後隻匯成了這三個字。
李斌低下頭，繼續扒飯，但心裏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是啊，總得好好學。
哪怕不知道前麵的路到底通向哪裏，哪怕被所謂的喜歡和討厭攪得一團亂麻。
但至少，要先把腳下的第一步走出去。
那股因為冉藝萌而消散的心氣，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新的凝結點。
心底那頭沉睡的困獸，被奶奶這句樸素的“高材生”給驚醒了，緩緩睜開了佈滿血絲的眼睛。
就讓那些人擦亮眼睛好好瞧瞧！
瞧瞧他李斌，是如何在這場人生的第一次大考中，殺出一條血路！
“那就先定個小目標。”
李斌心底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句話。
去他的張皓，去他的冉藝萌，去他的自卑和怨恨！
……
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最終都化為了一股狠勁。
沒人看得起我，那我就自己爭口氣！
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你們都給我擦亮眼睛看好了！
李斌在心底裡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立下了誓言。
“我一定會考上光城高中的！”
那個縣裏最好的高中，那個所有初中生都削尖了腦袋想擠進去的地方，就將是他的第一個證道地點！
……
再次踏入校門，李斌像是換了個人。
臉上的鬱鬱寡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如止水般的平靜。
不過是一個女孩而已。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世界上那麼多人，總有一天會遇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個人。
至於和冉藝萌的未來，那片被命運親手抹除的空白，就讓它空著吧。
隻是，偶爾還是會有一絲不甘冒出來。
李斌承認自己有點自私，他曾幻想過，讓這段朦朧的關係，持續得再長一些，哪怕隻是普通朋友。
他為什麼不敢將關係推進一步？
一直以來，他都不敢輕易表達自己對冉藝萌哪怕一絲一毫超出朋友界限的情感。
他怕什麼？
還不是怕重蹈父親的覆轍。
那個因為窮，而不得不和心愛之人分開的男人，是他心裏一根拔不掉的刺。
所以李斌寧願選擇維持著這種不遠不近的普通朋友關係，以為這樣最安全，以為這樣就能留住那點可憐的溫暖。
終究是錯付了。
事與願違，命運甚至沒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就直接斬斷了他所有的念想。
也好。
……
“我一定要好好學習。”
這段時間，李斌就用這句話給自己洗腦。
像一頭偏執的困獸，把所有的精力都死死地釘在書本上。
隻有學習，才能讓那些曾經輕視自己的人，刮目相看。
隻有學好，才能徹底遠離張皓那種噁心的蒼蠅。
隻有學好，他纔有朝一日，擁有質問冉藝萌的底氣！
還有一年半。
他默默計算著時間。
一年半後，他會昂首挺胸地走進光城高中的大門，而張皓，愛去哪去哪，跟他李斌沒有半毛錢關係。
他也會把冉藝萌遠遠甩在身後。
到時候，李斌要趾高氣昂地站到她的麵前，問問她，自己到底哪兒差了？
就因為平庸，就要被人瞧不起嗎？
自己哪怕長得不帥，也不是一個可以被人隨意踐踏和侮辱的存在！
……
新的座位，李斌的同桌居然是周易那個傢夥。
還不是因為周易展現出了自己的數學天賦，被孫嵐注意到了，不讓他在後排摸魚了。
誰也想不到，這個整天在後排摸魚，熱衷於給人算命看相的傢夥，數學成績居然直接乾到了班級第一，年級第二。
這個訊息剛出來的時候，整個班級都炸了鍋。
尤其是數學老師，看著那張近乎滿分的卷子，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唯一丟分的地方，還是因為最後一道大題的沒做完，過程分被扣了一點。
這匹黑馬的出現，成功引起了班主任孫嵐的重點關注。
在孫嵐的字典裡，有天賦的學生，絕對不能在後排的陰影裡發黴。
於是，當周易還想跟往常一樣，溜達到教室後排那個屬於他的“龍興之地”時，被孫嵐一嗓子給吼住了。
“周易！前三排，自己挑個位置坐下！我得親自盯著你！”
周易的排名不上不下，在班級裡屬於中下遊。等到他選位置的時候，前三排的地方早就被瓜分乾淨了，差不多隻剩下李斌旁邊這個沒人敢坐的“姥爺點位”。
於是，周易就這麼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李斌的旁邊。
兩人一起，成為了這個黃金點位的階下囚。
……
“誒，你怎麼選到了我旁邊啊？”李斌收拾好東西，帶著一絲笑意，打破了沉默。
“因為你是大佬啊。”
周易的反應出乎意料，隻見他雙手合十，對著李斌做出了一個極其諂媚的膜拜姿勢。
“求帶飛！”
嗬嗬。
李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騷操作尬得渾身一僵，嘴角抽搐了兩下，愣是沒接上話。
這神棍，不按套路出牌啊。
見李斌沒反應，周易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好吧。”
他嘆了口氣，隨即神秘兮兮地把身子湊了過來，嘴巴悄悄貼近李斌的耳朵。
李斌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這傢夥想幹嘛？
但轉念一想，看他這副樣子，八成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於是，李斌按捺住身體的抗拒，認認真真地把耳朵湊了過去。
“我在這裏麵隻認識你。”
周易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和幾分不好意思，像蚊子哼哼一樣鑽進李斌的耳朵。
李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大腦宕機了足足三秒。
剛剛……是幻聽了嗎？
他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轉過頭，用一種看史前生物的眼神，死死盯住身旁的這個神棍同桌。
周易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撓了撓後腦勺，表情顯得更無辜了，“怎……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李斌沒說話，隻是嘴巴微微張開，一個“啊”字卡在喉嚨裡，愣是沒發出來。
什麼玩意兒？
這就是你神神秘秘湊過來，搞得跟要交代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的理由？
隻認識我？
開什麼國際玩笑！
從初一到現在，一年半了！整整三個學期！你告訴我，你一個班的同學都不認識？
這對嗎？這合理嗎？這他媽正常嗎？！
李斌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問道：“周易，我問你個問題，咱班班長是誰，總認識吧？”
周易歪著頭，很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那個收作業的女生？臉熟，名字……不知道。”
李斌的眼角開始抽搐。
行，班長離得遠，可能沒印象。
“那，我們宿舍的，數學課代表，林默，記得吧？一個寢室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周易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似乎在進行一場艱難的記憶搜尋，幾秒後，指了指身後，他不太確定問，“就是我們後麵的，對吧？”
林默就坐在李斌他們這一大組的第三排，就在他們後麵。
什麼叫：對吧？
李斌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開始往上飆了。
他就不信這個邪！
“體育委員！我們寢室的舍長！這總不可能不認識了吧！”李斌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易這次反應快了點，一臉篤定地點了點頭，“知道知道，就那個黑不溜秋的，天天拉著人去打球。他叫……劉什麼來著？”
李斌徹底沒脾氣了，六六六一個寢室的人都不認識了，這一天天的在幹什麼吃的啊。
他癱在椅子上，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周易。
這他媽是人嗎？
難怪這傢夥之前一直縮在後排，合著是開了隱身模式，物理意義上的那種！
李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之情。
真不愧是能把數學考到年級第二的男人！
天才的腦迴路，果然和我們這種普通人不在一個維度上。
李斌默默地，在心裏對著周易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後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你牛。”
這絕對不是恭維，也不是嘲諷，而是發自肺腑的，見了鬼一樣的驚嘆。
他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個新大陸，一個活生生的，存在於現實裡的社交孤島。
這還真是活久見，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從李斌腦子裏冒了出來。
他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周易的眼睛，用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帶著點探究的口吻問道：“那你……知道你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空氣瞬間凝固。
周易臉上的迷茫和不好意思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白癡一樣的眼神。
那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無語，彷彿在說：“你有病啊？瞧不起誰呢？”
“我是孤僻，不是傻。”
冰冷的聲音，像一根鋼針，精準地紮在了李斌的心上。
李斌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好吧，這個玩笑開得有點過火。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乾笑了兩聲，心裏卻把這傢夥吐槽了八百遍。
神氣什麼！不認識同學還有理了！
不過經過這麼一鬧，李斌也算徹底搞明白了。
這傢夥不是不認識人，而是隻認識他那個小圈子裏的幾個人。比如天天一起鬼混的李茂盛，還有就是自己。
除此之外，再排除李斌不知道的周易的圈子，班裏其他的三十多號同學，在他眼裏估計跟路邊的NPC沒什麼區別。
能混個臉熟，就已經算是給麵子了。
要是連李茂盛和自己都不認識，那這傢夥真的可以直接拉出去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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