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壓抑的空氣彷彿被稀釋了不少。然而,命運總喜歡開一些惡意的玩笑,它似乎很享受先給命苦的人一顆糖,再狠狠地抽一巴掌的快感。
峰迴路轉的情節固然有趣,但命運似乎更偏愛將美好的瞬間親手撕碎。那時候的李斌什麼都不懂,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才會讓冉藝萌說出那樣的話。很多年以後,李斌仍然無法走出那個午後的陰影,也始終不明白。
……
大課間的教室裡,喧鬧聲像一鍋沸騰的粥。
“李斌?”
一個怯生生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斌茫然地轉過頭,心裏有些欣喜又有些緊張。是冉藝萌。
“能問你個問題嗎?”冉藝萌輕聲問道,眼睛裏帶著一絲探尋。
李斌當然樂意。他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動作麻利地從桌子裏抽出自己的草稿紙和筆,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在他看來,冉藝萌會來問自己問題,那必然是數學或者其他理科上的難題。畢竟,這是他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強項了。至於文科,尤其是英語,他自己都是個拖後腿的,冉藝萌一個學霸,怎麼可能來問他?他甚至想不出來,文科這種死記硬背的東西,能有什麼值得問的。
然而,下一秒,冉藝萌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她自己桌上的一本草稿紙上。
“這個是什麼意思。”
李斌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上麵寫著一行漂亮的英文。
一瞬間,周圍的嘈雜聲彷彿被抽走了,李斌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兩人大眼瞪小眼,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李斌呆立在原地,心裏有一萬匹脫韁的野馬呼嘯而過。
不是,這劇本不對吧?
問他英語是什麼意思?這也太看得起自己這個英語學渣了!
雖然月考之後,英語老師陳瑞就盯上了他,天天給他開小灶,逼得他連滾帶爬地背單詞、記語法,但學習這種事,又不是一兩天就能脫胎換骨的。
讓自己這個全班公認的英語拖油瓶,去教冉藝萌這個英語次次名列前茅的學霸都搞不懂的問題?
她是不是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我……我英語很差的……”李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有些語無倫次。他想表達自己可能……不,是一定教不會她,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
李斌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冉藝萌在和自己開玩笑。可當他抬起頭,對上對方那雙清澈而認真的眼睛時,這個念頭又瞬間被打消了。
那眼神裡沒有一絲戲謔,隻有純粹的詢問。
一股莫名的沮喪湧上心頭。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打回原形的小醜。
麵對著她,李斌無法拒絕。
他隻能硬著頭皮,像是要奔赴刑場一般,認命地湊過去,看向那行讓他頭皮發麻的英文字。
冉藝萌的字很好看,娟秀的字跡像她本人一樣,透著一股文靜的氣質。她的英文字寫得尤其漂亮,每一個字母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組合在一起,看她的字就是一種享受。
不像李斌的字,常年被語文老師嫌棄得不行,評價為是螞蟻在爬,字又小又醜。全科老師裡,大概也隻有英語老師陳瑞會偶爾誇獎他的英文字還算工整。
李斌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秀氣的英文上。
“arethemostuglyintheworld”
他盯著這行字,眉頭越皺越緊。most是最高階,theworld是世界,但中間那個ugly是什麼意思?他搜颳了半天自己那點可憐的詞彙量,也沒找出這個單詞的任何印象。
這不純心為難他這個學渣嗎?
一股挫敗感湧上心頭。
“我……我不會。”李斌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把草稿紙推了回去,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落。
雖然這不是他的錯,英語本來就是他的弱項,但不知為何,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怪自己沒能好好學習。
李斌沮喪地轉過頭,以為這次短暫的交流就此畫上句號。
他還在暗自神傷沒能和冉藝萌多說幾句話。要是問數學就好了,講數學他可太有一套了。班上很多人都說,他講題比老師講得都清楚。這或許是因為李斌能精準地知道他們到底哪裏沒弄懂,畢竟同為學生,更能體會到老師講題時那些容易產生歧義的思維盲區。
周圍這一圈人,同桌夏曉曉,身後的冉藝萌和顧盼,甚至斜後方另一個大組的葉陌,都時不時會來找他問題。
他們班是以兩列為一大組的,四十多個人分成了四個大組。成績好的基本都紮堆在了中間這兩大組,湊在一起探討學習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李斌垂頭喪氣,準備自暴自棄地刷一套數學卷子來找回自信時,後背又被輕輕地戳了一下。
帶著疑惑,李斌再次轉過頭。
冉藝萌已經拿出了他們的英語課本,翻開單詞表,纖細的手指正點在單詞表的一行上。
李斌湊過去一看,赫然是單詞“ugly”。
“原來是下一單元的詞彙啊,”李斌心裏恍然大悟,一直懸著的心也“咚”的一聲落了地,“我說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原來是這樣。”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之前那股因為無知而產生的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畢竟李斌隻是個英語學渣,學過的都還沒吃透更何況是之後還沒學的大詞呢?
ugly這個詞,他們根本還沒學。課本的進度才剛剛講完形容詞最高階的用法。
原來冉藝萌自己是認識這個單詞的。
她並不是真的需要自己的幫助。
“這就是學霸嗎?”
李斌心裏不免發出一聲感嘆。
自己還在為前兩個單元的詞彙焦頭爛額,死記硬背得頭昏腦漲,人家冉藝萌已經輕輕鬆鬆地預習到下一單元了。
也難怪成績那麼好。
這要是成績還不好,那才真是沒天理了。
一個漂亮又努力的女孩,獲得好成績,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李斌心裏瞬間瞭然,甚至還有點小得意。
原來是“醜陋的”這個意思啊。
也不是什麼頂天複雜的單詞嘛。
“哦哦。”李斌笑著說,表示自己弄懂了。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之前那點因為被問到知識盲區而產生的挫敗感,瞬間一掃而空。
既然單詞意思搞清楚了,那這句話連起來的意思,也就很明顯了。
“世界上最醜的。”
李斌在心裏默默翻譯出來,隨即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一絲暖意在心底悄然化開。
她這是……想順便幫我補習一下英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李斌的腦子開始不受控製地高速運轉,各種念頭紛至遝來。
她肯定是看到我英語太差,月考後天天被陳老師抓去開小灶,所以才用這種委婉的方式,幫我預習新單詞,還順帶鞏固一下最高階的用法。
一定是這樣!
李斌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心裏那點小感動,已經快要膨脹成一場自我感動的海嘯。
看吧,她果然是在意我的。
就在李斌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好幻想裡,幾乎要飄起來的時候,隻見冉藝萌又拿起了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了幾下。
隨即,那本承載著李斌無限幻想的草稿本,再一次被輕輕地推到了他的麵前。
李斌心裏咯噔一下,有點疑惑。
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難道是自己翻譯得不夠準確?還是說,她想再考考自己別的知識點?
他帶著一絲不解,低頭仔細看向那張草稿紙。
句子還是那個句子,單詞還是那些單詞,好像……沒什麼變化?
李斌正懵著呢,目光掃過紙麵,瞳孔驟然一縮。
他注意到了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
一個被著重圈劃出來的單詞“you”,孤零零地寫在那行句子的最上方,字型也比其他的單詞要大上一圈。
難怪之前沒注意到,原來是單獨提行了。
下一秒,李斌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有無數隻黃蜂在裏麵橫衝直撞,嗡嗡作響。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麵的冉藝萌。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腦徹底停止了思考,所有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隻剩下一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這句話連起來的意思,是……
你是世界上最醜的。
周圍教室裡那熟悉的喧鬧聲,在此刻瞬間遠去,被無限拉長,最終隻剩下尖銳的耳鳴。
李斌的眼前一陣發黑,視線裡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變得不再真切。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抓住冉藝萌的肩膀,像個孩子一樣哭著問她,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但李斌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自己的頭,若無其事地拿起筆,攤開一本滿是習題的作業本,毫不在意地,繼續寫了起來。
多年以後,當李斌再次回想起這個被陰雲籠罩的下午時,才恍然憶起,在這件事發生之前,還發生過另外一件事。
隻不過,一切都太晚了。
命運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挽回的機會。
隻因那時的他,腦子裏是一片混沌,連現場發生的一切都記不清了,又怎麼會想起自己之前究竟做過了什麼呢?
這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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