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招惹你了？”張皓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無辜到了極點，彷彿自己纔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李斌的胸膛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抖，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你還沒招惹我？”
張皓非但沒有半點心虛，反而挺了挺胸膛，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我那是讓你提前經歷社會的險惡，以後你進社會了，就有心理準備了，”張皓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所以我是為你好，怎麼能算欺負你呢？”
李斌隻覺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竟硬生生被氣笑了。
他真想把張皓的腦袋擰下來，看看裏麵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怎麼會有這麼清奇的腦迴路。
“你哪天沒欺負我？”李斌咬牙切齒，字字泣血，“我寫作業你搶我筆，我上課你不讓我記筆記，你還害我不知道被老師說過多少次！”
“你……”李斌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本來，他隻是想找個藉口轉移話題，然後演一出“我討厭你所以才跑”的戲碼，好讓張皓別再糾纏。
可話一出口，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如山洪決堤，再也抑製不住。
過去，他演“不在乎”，演得爐火純青，騙過了幾乎所有人。
而現在，他演的是最真實的自己，因為這根本不是演，這就是他血淋淋的現實。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揪著我不放？”
李斌的聲音陡然拔高，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而下，他像個被逼到絕路的孩子，崩潰地控訴著自己的委屈。
“我究竟哪裏惹到你了？你說啊！”
他上前一步，揪住張皓的衣領。
“或者說，你看我哪點不順眼？我改！我改還不行嗎？”
“你說啊？你為什麼不說話？”
李斌的拳頭雨點般落在張皓身上，卻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道。或許是哭累了，又或許，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刻，他內心深處依然保留著那份該死的剋製。
微風拂過這個不起眼的角落，帶起的，是少年絕望的淚水。
“我……”
張皓徹底懵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呆立在原地，欲言又止。他任憑李斌軟綿無力的拳頭傾注在自己身上，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稍稍消減自己對他造成的那些傷害。
時間在這一刻，這一處彷彿凝固。
“我隻是想好好的生活！我隻是想好好的學習！為什麼要欺負我！”
李斌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這聲撕心裂肺的吶喊，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不解。
“如果你是這麼覺得的話，那就是吧。”
張皓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罕見的疲憊，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嬉皮笑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落寞的神情。
愧疚？
李斌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宕機。
這傢夥居然也會愧疚？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一定是幻覺，剛剛吼得太大聲，出現幻覺了。
李斌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用疼痛來確認現實。他堅信，這絕對是張皓的又一種新式整人套路，一種他還沒見識過的、更高階的表演。
心裏的警報拉到滿格，李斌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隻想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讓他捉摸不透的危險源。
腳步剛剛邁開，一道身影閃電般地竄到了他的麵前，攔住了去路。
“你在裝對不對？”
還是那張熟悉的、欠揍的臉，還是那種嬉皮笑臉的、彷彿洞察了一切的語調。
張皓的臉幾乎要貼到李斌的鼻尖上，和幾秒前那個落寞的樣子恍若兩人。
李斌整個人僵在原地，又氣又想笑。
氣的是，張皓居然認為自己剛剛那場賭上全部尊嚴和委屈的崩潰，是在演戲？這可是他藉著那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才吼出來的真心話，換做平時，打死他也說不出口。
想笑的是，自己好不容易進入狀態，把所有的矛盾都引向“我就是單純討厭你”，差點就被這傢夥剛剛那一下給帶歪了。
這要是穿幫，被他識破自己是因為冉藝萌才反應這麼大，豈不是當場坐實了自己暗戀的事實？
那比死還難受。
一瞬間，積攢的委屈、被誤解的憤怒、差點暴露秘密的後怕，所有情緒擰成一股繩，轟然引爆。
“滾啊！”
李斌藉著這股滔天的怒火，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他伸出雙手，狠狠推在張皓的胸口，將他用力推開，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腳步決絕，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身後，再也沒有傳來那熟悉的、讓人煩躁的腳步聲。
這次，張皓沒有再跟上來。
……
李斌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挪回了教室。
那場撕心裂肺的爆發，幾乎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隻剩下一點可憐的悲憤，還在胸腔裡回蕩不休。
有些東西，一旦從潘多拉的魔盒裏放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
孫嵐明確要求過，運動會期間，所有人都必須待在操場，不準回教室。
但此刻的李斌，沒有任何心思去湊那種喧鬧的熱鬧，他隻想找個安靜的角落，一個人待會兒。
而教室現在無疑是最好的地方，趴在桌子上，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演戲是一件很耗費精氣神的事，哪怕演的是最真實的自己。
原來，一個人真的不該太愛演。欺騙別人感情的同時，自己也會被掏空。
……
教室裡並非空無一人。
一個身影正安靜地坐在窗邊，低頭寫著什麼。
是葉陌。
“你怎麼了？”
葉陌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奇怪。
李斌下意識地抬手，飛快地擦掉眼角還沒幹透的淚痕，脖子梗得像一隻倔強的公雞。
“沒怎麼。”
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毫無說服力。
李斌沒再看他，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將腦袋深深埋進臂彎裡。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乾淨的白球鞋停在了他的課桌旁。
葉陌竟然直接走過來，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鍥而不捨地追問。
李斌正煩著呢。
那股子被全世界拋棄的委屈，混合著被張皓逼到絕境的憤怒，還沒找到宣洩口，現在又被葉陌這該死的、無微不至的“關心”給堵了回來。
他猛地抬起頭，那根緊繃到極點的弦，終於斷了。
“都說了沒什麼！”
吼聲在空曠的教室裡回蕩，帶著失控的顫音。
吼完，李斌就後悔了。
可那點微不足道的後悔，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情緒所取代——尷尬。為了避免這種尷尬，他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直接無視。
隻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李斌把頭一低，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刷刷刷”地埋頭寫了起來，彷彿那上麵有什麼千百萬的大專案。
身邊的氣息停頓了幾秒，隨即悄然撤離。
葉陌很識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也重新拿起了筆，繼續寫作業。
李斌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
孫嵐三令五申不準待在教室，葉陌卻成了那個唯一的特例。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永遠帶著和煦微笑的傢夥，骨子裏，其實也是個不守規矩的人。
看著葉陌奮筆疾書的背影，李斌心裏那股子自暴自棄的擺爛情緒，不知怎麼就消散了些。
他慢慢抽出自己的作業本，在課桌上攤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寫著作業，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教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彷彿彼此都不存在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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