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雙被肥肉擠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此刻正饒有興緻地盯著張皓，臉上依舊掛著那“和善”的招牌笑容。
“說啊，繼續說，”秦麗紅笑眯眯地開口，“我怎麼就‘那麼回事’了？我也想聽聽。”
張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比牆皮還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秦……秦老師哦……我……我們……”
“你們？”秦麗紅的目光從張皓身上，緩緩移到旁邊恨不得當場去世的李斌身上，李斌心裏咯噔了一下。
“我啥也沒說，我啥也沒幹。”李斌心裏祈禱，雖然覺得老師不會不講道理就懲罰他，但也有點怕怕的。
然後她的目光又挪了回去，李斌這才鬆了口氣，“我剛剛好像隻聽到你一個人在說。”
張皓快哭了，心裏把李斌罵了一萬遍。可李斌明明啥也沒幹，可這就是張皓，李斌的錯是李斌的錯，不是李斌的錯那也得是李斌的錯。
你個沒義氣的傢夥！倒是幫我說句話啊！
可他忘了，剛剛吹牛的時候，他可沒帶上李斌。
“不……不是……主任您聽錯了，”張皓急得滿頭大汗，開始語無倫次地狡辯，“我說的是……是那些不聽話的學生，覺得您也就那麼回事，我正準備教育他們呢！”
“哦？”秦麗紅的笑容更“和善”了，“這麼說，我還要表揚你了？”
“不……不敢……”
“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秦麗紅收起笑容，淡淡地扔下一句話，轉身就走。那龐大的身軀，每走一步，都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張皓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半點反抗都不敢有，哭喪著臉，乖乖地跟了上去。
張皓被秦麗紅拎走之後，世界總算清靜了。
由於發生的一切過於驚世駭俗，李斌實在太好奇最後的結果，破天荒地沒有直接開溜，而是找了個不遠不近的角落，靠在牆上，假裝看風景，實際上耳朵豎得跟天線似的。
約莫半節課的功夫，張皓才從教學樓裡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他看起來……毫髮無傷。
臉上還是那副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欠揍表情，腳步甚至還有點六親不認的瀟灑。
萬事大吉了？
看著張皓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李斌心裏反而沒來由地一陣空落落的。
張皓見李斌在等他，露出他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跑向李斌。
……
李斌跟在張皓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真是沒想到，張皓居然是這麼一個護犢子的人。
為了一個可能都不熟的表弟，這傢夥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氣場全開，懟得那個找茬的男生屁都不敢放一個。那副兇狠又可靠的模樣，簡直……簡直帥呆了。
可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對自己就這麼壞呢？
李斌想不通。
難道自己天生就長了一張好欺負的臉？還是說，自己在張皓眼裏，連他那個表弟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
從初一到現在，這傢夥使喚自己，捉弄自己，甚至有時候毫無理由地欺負自己，好像那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今天，李斌親眼看到了張皓的另一麵。
原來他不是天生就壞，他隻是，對自己壞。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李斌那本就敏感脆弱的心。沮喪、困惑、委屈……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腦子裏掀起了一場天人交戰。
是不是該找他問個清楚？
不行，那不等於自取其辱嗎？他肯定會笑著說“你算老幾也配跟我表弟比”。
那以後就離他遠遠的？
說得倒輕巧，上下鋪住著，一個班上著課，怎麼躲？
李斌感覺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就在這時。
走在前麵的張皓突然停下腳步，猛地一轉身。
李斌正想得入神，壓根沒剎住車，差點一頭撞進他懷裏。
“想什麼呢？魂都丟了。”
張皓皺著眉，沒等李斌反應過來，一條胳膊已經鐵鉗似的箍住了李斌的脖子，強行把他拖著往前走。
“本來給完東西就想走的，沒想到碰到這破事，”張皓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解決完麻煩的輕鬆，好像剛剛被德育主任訓話的人不是他一樣，“走，看比賽去。”
去看比賽？
這三個字像一個火星，瞬間點燃了李斌心裏所有的炸藥。
“不去。”
李斌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一把甩開張皓的胳膊，那力道，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真的受夠了。
剛剛才經歷了一場身心俱疲的顱內戰鬥，腦子裏的官司還沒打完，現在又被這個陰魂不散的傢夥纏上了。
張皓被他這一下甩得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李斌。
在他的記憶裡，李斌很少會用這麼決絕的態度反抗自己。
“嘿，你小子……”
“我說了，不去。”李斌抬起頭，迎上張皓的目光，眼睛裏是壓抑許久的疲憊和厭煩。
早知道會這樣，剛才就該直接走的。
何必留下來看這場戲，給自己心裏添堵。
張皓聞言，非但沒有鬆手，反而轉過頭，露出一副“我為你著想”的誇張表情。
“去看比賽啊，”他理直氣壯地開口，聲音大得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你不是說你要去看他們比賽嗎？我這人最大度了，肯定得滿足你的願望啊！”
李斌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自己隨口胡謅的藉口，居然被他當成了綁架自己的理由？
“我不想去了。”李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那可不行，”張皓的胳膊收得更緊了，“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得算話。說要看，就得看！”
李斌放棄了掙紮。
跟一個腦迴路清奇的瘋子，是講不通道理的。或者說其實就是他自己就是個腦迴路清奇的瘋子，其實他就是和自己講不通道理。
……
操場上的喧囂再次將他們吞沒。
張皓對百米跑道那種轉瞬即逝的比賽顯然不感興趣，他徑直拉著李斌，擠進了正在進行跳高比賽的場地邊。
這裏的人群比跑道邊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個七班的同學正在助跑，人群爆發出巨大的加油聲。
“加油！加油！”張皓也跟著起鬨，還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斌，“快喊啊！給我們班的加油！”
李斌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嘴巴閉得像蚌殼。
那個同學奮力一躍，身體越過橫杆，但屁股卻不爭氣地將杆子帶了下來。
人群中發出一陣惋惜的嘆息。
張皓卻樂得不行：“哈哈哈，你看他那姿勢，像不像一隻被彈飛的青蛙？”
李斌沒有笑，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不，他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外麵的歡聲笑語，傳到他這裏，都變成了嗡嗡作響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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