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冊重新回到了手裏，帶著一絲褶皺和三個人的體溫。
李斌抓著本子，心情十分複雜，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周圍的喧囂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前桌那個瘦弱的背影。
譚文琴已經重新埋頭於自己的作業，彷彿剛才那個從張皓手裏一把奪過本子，眼神犀利如刀的女孩隻是一個幻覺
李斌做夢都想擁有那樣的性格，那種帶著稜角和鋒芒的陽剛之氣。
可這玩意兒對他來說，似乎比攻克一道世界級的數學猜想還要奢侈。
……
勇氣說白了就是衝動，一股不受大腦控製的熱血上頭。
李斌曾經也擁有過這玩意兒，甚至還深受其害，最後不得不親手操刀，把它從自己身體裏連根割除。
至今，小學那一次爺爺被班主任請到學校，站在辦公室裏手足無措，不停鞠躬道歉的畫麵，都還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清晰得有些殘忍。
或許，親手閹割掉自己的勇氣並不是什麼正確的做法。
但李斌卻是用最慘痛的方式，深刻體會了什麼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可總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批判這句諺語是懦弱者的藉口。
李斌有時聽到都想笑。
一群從來沒被毒蛇吻過的人，有什麼資格，對著一個看見繩子都哆嗦的人指指點點，說他膽小呢？
對於李斌來講，那一日，就是他整個童年最至暗的時刻。
就因為那一次沒能控製住的衝動，給那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家，帶來了一場無妄之災。
雖然當時他並不是有意為之，但造成的後果卻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永遠刻在了他的記憶裡。
從那以後，李斌的字典裡就隻剩下了兩個字：忍讓。
他不想再給家裏帶來任何麻煩，哪怕是一丁點。
可麻煩這東西就像聞著味兒的蒼蠅，你不去找它，它卻嗡嗡地圍著你轉，怎麼也甩不掉。
他沒有別的辦法，隻能一再地忍，一再地讓。
……
思緒從灰暗的記憶裡抽離，李斌小心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旁的張皓。
張皓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散去的錯愕，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被人抽走了棉花，讓他閃了腰。
察覺到李斌的目光，張皓立刻把眉毛一橫，惡狠狠地回瞪了一眼。
但終究是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再伸手過來搗亂。
或許是譚文琴的餘威尚在，又或許是他覺得在女生麵前丟了麵子，需要時間自我消化一下。
李斌悄悄鬆了口氣，整個人都像泄了氣的皮球，軟了下來。
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聚焦在那道幾乎要讓他心力交瘁的全等三角形證明題上。
剛才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那條輔助線，此刻又奇蹟般地浮現出來。
李斌不敢再有絲毫耽擱，拿起筆，幾乎是屏著呼吸，在那片幾何圖形上畫下了至關重要的一筆。
角A，角B，公共邊……
當最後一個“所以，三角形XXX全等於三角形YYY”寫完，放下筆的那一刻。
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輕鬆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彷彿剛才所有的憋屈，所有的無奈，都在這道題被解開的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煙消雲散了。
可是解開最後一道題的舒暢感，並沒有在李斌心裏停留太久。
或許對一個男生來說，讓女生為自己撐腰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可李斌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想求助，卻不知道該向誰開口。
找家人？奶奶隻會嘆著氣，讓他去找老師。
找老師？老師會不耐煩，語重心長地說，男孩子要學會自己解決麻煩。
李斌就像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誰都說得有道理，誰都不要他。
新來的繼母秦思瑜會支援他嗎？
或許會。
可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去麻煩一個還不算熟悉的大人，會不會顯得太矯情了？
少年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像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總想小心翼翼地護著，卻又脆弱得不堪一擊。
所以，當譚文琴主動出手時，李斌在感到窘迫的同時，心底深處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
有人主動幫忙，就意味著他不用去主動求助，也就避免了再一次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的尷尬。
這就像薑太公釣魚，魚餌放出去了，至於哪條魚會上鉤，什麼時候上鉤，全憑天意。
李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那本引發了半天爭端的練習冊重新拿了起來。
目光在那道剛剛完成的證明題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將練習冊推到了張皓的桌子上。
正在跟後桌吹牛的張皓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作業本，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幹嘛？”
張皓的語氣裡充滿了警惕和不解，彷彿那本子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我說了，我就寫最後一道題，”李斌又把作業往他那邊推了推，聲音不大，卻很平靜，“是你自己不信。現在我寫完了，你要看就趕緊看吧。”
李斌還是想和張皓把關係搞好一點。
說到底，他隻是想安安穩穩地念書，不想惹任何麻煩。
如果一次妥協可以換來一段時間的和平，那在他看來，這筆買賣就是劃算的。
張皓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看看李斌，又看看那本練習冊，似乎沒搞懂對方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葯。
他一把抓過本子，嘴裏不屑地嘀咕了一句：“算你識相。”
但他的動作，卻遠沒有他嘴上說的那麼硬氣。
李斌沒有再看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心裏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這樣的妥協，真的有效嗎？
他不知道。
或許，這隻不過是下一次衝突來臨前，短暫的休戰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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