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襲麵，溫暖可人，點點繁星高懸，點亮漆黑的夜，蛙鳴陣陣，反倒顯得夜晚有一絲寂寥。
李斌和顧簡兮彼此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就那樣靜靜的坐著。
“喂，請問這位高冷男神，你覺得我媽怎麼樣啊？”顧簡兮打破了二人的沉默，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炫耀和期待。
李斌愣了愣，像是被這個問題砸得有點懵。
怎麼樣？
腦海裡瞬間閃過中午時分，秦思瑜那溫柔而堅定的眼神，那句“你爸爸缺了你的，我給你補上”的承諾，還有那個將自己緊緊擁住的、溫暖的懷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股酸澀的熱流直衝鼻腔。
“不許猶豫！”顧簡兮見他半天不說話，不樂意了，小嘴一撅。
“嗯……挺好的。”李斌一時沒想好怎麼說，下意識地給出了一個最安全也是最敷衍的答案，聲音乾巴巴的。
“不是吧啊喂，這麼敷衍？”顧簡兮果然炸了毛，不滿地瞪著李斌，那樣子活像一隻護食的小貓，“什麼叫挺好的？我媽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嗎？”
這質問的語氣，配上她那氣鼓鼓的臉頰，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在撒嬌。
李斌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的沉悶忽然散去不少，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
“是是是……”他哈哈一笑，學著哄小孩的語氣，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媽媽最好了。”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李斌自己都怔住了。
媽媽……
多麼陌生的一個詞。
在他的世界裏，“母親”這個角色，一直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更像是一個法律關係上的名詞，而非情感上的歸宿。
沒錯，說的就是李斌的前任繼母——葉瑄瑄。
李斌的親生父母在他剛出生時就已離異，父親常年在外打工，他與父親之間的情感連結本就微乎其微。後來父親再婚，葉瑄瑄便帶著她的兒子李傑走進了李斌的生活。
可即便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數年，李斌對這個名義上的“母親”依舊淡漠。這不是因為他天性涼薄，而是因為任何情感的建立都需要雙方的共同經營。
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麵，偶爾的通話也僅限於“錢夠不夠花”“考試考了多少分”之類的程式化問候。那份所謂的關心，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電波，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親情不應該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無數個具體的瞬間：是一起吃飯時的夾菜，是傷心時的擁抱，是取得好成績時發自內心的誇獎。
而這些，葉瑄瑄從未給過。
所以當她和父親再次離婚，帶著李傑離開時，李斌的心裏沒有半分波瀾，隻是捨不得李傑這個從小到大的玩伴兼弟弟，隻是怔怔的看待這些變故。
……
以前有首歌的歌詞是：世上隻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世上隻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棵草……
李斌也就記得這兩句了，以前每次聽到，李斌都覺得寫這歌詞的人簡直有病。沒媽怎麼了？沒媽怎麼就成草了？自己沒媽，不也照樣活得好好的。他有奶奶，那個把他一手拉扯大的、全世界最疼他的奶奶。奶奶的愛，難道不比那虛無縹緲的“母愛”更實在？
家裏倒是有一個名叫葉瑄瑄的，他名義上的繼母，日子也沒見得有多幾分幸福感。隻不過是有了一個從小打到大的玩伴李傑，讓本就枯燥的童年多了幾分吵鬧而已。
所以，那首歌根本就是瞎唱，胡說八道。
李斌以前一直這麼認為，篤定得像是扞衛著什麼真理。
可現在，那童年隨手擲出的迴旋鏢，卻精準地繞了個圈，狠狠擊中了現在的自己。
什麼不在意，全是裝的！
那時的他，分明在意得要死，不然也不會死死記得這兩句歌詞，而偏偏忘了剩下的歌詞。
寫這首歌的人簡直該天打雷劈！他就沒想過，這世上還有一群像自己這樣，從小就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滋味的人嗎？這歌聲對他們來說，不是溫暖，是酷刑。
……
奶奶以前經常和李斌說以前的事，總是在他耳邊唸叨，說他那個從未謀麵的外婆有多壞。嫌棄他們家窮，硬生生拆散了一對鴛鴦，害得他連一口親媽的奶都沒喝上，是靠吃奶粉長這麼大的。
那時的李斌總是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聽著自己的身世，像是在聽一個與“李斌”這兩個字毫無關係的、別人的故事。
可那都是裝的啊！
李斌真的好恨！
他想不通，為什麼那個女人要拋棄自己？憑什麼自己生來就該是歌詞裏那根沒人要的野草？
他也好想要一個媽媽啊！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冰冷的現實澆滅。
雖然葉瑄瑄來了，可她和父親李建國一年到頭都在外麵打工。李斌甚至都沒有機會和他們好好聊一聊。每次他們回家，李斌都覺得惶恐，那種感覺，就像是麵對兩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客。可他們明明是他最親的人啊。
他想親近，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每一次，還沒等他鼓足勇氣，短暫的團聚就又被下一次的離別衝散。漸漸地，也就麻木了。
當離別不再那麼可怕，重逢便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因為重逢和離別，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隻是，那顆心，真的像是缺了一大塊，呼呼地往裏灌著冷風。
李斌本以為，他和秦思瑜，也會延續與葉瑄瑄的那種相處模式。他明明都已經不抱有任何期待了，陌生人也好，繼母也罷，過客罷了。
可心底的那塊缺憾，卻在她到來之後，被一點一點地填補上了。
中午那場鬧劇，李斌以為自己會像往常一樣，把委屈和不甘嚼碎了嚥下去。可秦思瑜卻像一道光，強硬地撕開了他所有的偽裝，把他從那個陰暗的角落裏拽了出來。
她沒有說教，沒有指責，隻是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你的委屈，我看到了。你的付出，我認可。
那種感覺……
真的很幸福。
那一刻李斌的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熱意。
真想……一直獨享這份偏愛啊。
……
“切！”顧簡兮雙手抱胸，還是有些不滿意，“還是很敷衍，情感不夠真摯。”
“哈？”李斌無奈一笑，雙手一攤表示無辜，“你還想怎樣？”李斌確實不擅長表達內心的感受，但這句“媽媽最好了”，真的已經很真摯了。
顧簡兮冷哼一聲，其實她就隻是想為難一下這個隻會裝酷的書獃子罷了，因為作弄人真的很有意思，尤其是像李斌這樣傻傻的，最好玩了。
她本想繼續刁難，卻發現這傢夥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又飄向了遠處的黑夜，那副emo的樣子又回來了。
顧簡兮心裏一動，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恨你爸嗎？”
李斌愣了半秒，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驚詫於顧簡兮這跳躍的思維，簡直是從三樓直接蹦到了一樓。
“不恨。”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這下輪到顧簡兮傻眼了。她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李斌，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白天哭得稀裡嘩啦，差點把天台淹了的，是誰來著？
“為啥呀？”顧簡兮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我和我媽有時也會有些矛盾，吵架的時候我就恨得要死，你怎麼就不恨呢？”
“答案你不是已經說了嗎？”
“啊？”顧簡兮還沒反應過來。
“你都說了，隻是吵架的時候嘛，”李斌輕哼一聲，側過頭，看著她那副呆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那平時的時候，你會無緣無故恨這個世界上跟你最親的人嗎？”
“哦——”顧簡兮的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沒合上。
這或許就是聰明人和笨蛋的區別吧，哪怕笨蛋手裏揣著標準答案，他都還能做錯題。
……
別的不說，李建國的辛苦李斌是懂得的。他從小就懂得了看人的背後，因為李斌從小就發現真實總是習慣戴一副虛假的麵具；更何況，奶奶也常常跟李斌唸叨，說李建國一個人撐起一個家有多麼不易。
李斌知道父親是愛自己的，但也正是知道這些，那份愛才變成了沉甸甸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李斌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對這份愛的回應。
為了回報父親的付出，他努力學習，想考第一。
為了回報父親的付出，他乖巧懂事，不惹是生非。
為了回應父親的付出，他把自己傷的傷痕纍纍，把所有委屈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李斌想要的，從來都隻是一句認可而已。
他想，這應該是一場雙向的奔赴。
……
其實很多事情的答案其實都很簡單，親子間的小矛盾不可避免，有的人選擇了爭吵，有的人選擇了沉默；有的人選擇了反抗，有的人選擇了順從……但不論做了何種選擇，血濃於水的親情總能讓這一切的矛盾化解，總有一方會為了彼此而妥協的。釋懷隻是需要時間來消化，但時間就像刀一樣，刀得人心拔涼拔涼的。
不可否認，李斌經常也會恨，但李斌總是先妥協的一方。他不忍心傷害自己的家人，於是選擇傷害自己。
但以後李斌沒必要這麼辛苦了，因為有人也會守護他，不忍他受到傷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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