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俊這個小傢夥,為了那五塊錢的差價,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他像個找到了強援的將軍,邁著兩條小短腿衝到李斌麵前,不由分說地拽住李斌的手腕,那架勢,彷彿隻要把李斌拖到陣前,就能立刻扭轉戰局。
“走!跟媽媽說去!”
李斌被拽得一個踉蹌,還沒來得及拒絕,整個人就已經被動地跟著那股蠻力向前挪動。
他腦子裏還是懵的。
說情?說什麼情?
錢都揣兜裡了,這時候再去鬧,除了讓李建國覺得他不懂事,覺得他斤斤計較,還能有什麼結果?李斌本能地想要掙脫,想要退回到那個安全的、沉默的殼子裏去。
“我不去……”李斌低聲抗議,腳後跟在地上蹭出兩道淺淺的溝壑。
但顧承俊犟得像頭牛,哪裏聽得進去。他雙手死死抱著李斌的胳膊,把李斌往秦思瑜那邊拖。
“不行!一定要去!我們是一夥的!”
小孩子的邏輯就是這麼簡單粗暴:我也被坑了,你也被坑了,那我們就是此時此刻最親密的戰友。
秦思瑜正站在樹蔭下,看著這對拉拉扯扯的兄弟倆,眉眼彎彎,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她沒有出聲製止,也沒有走開,隻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鬧劇。
終於,在顧承俊堅持不懈的拖拽下,李斌像是被押赴刑場的犯人,別彆扭扭地站到了秦思瑜麵前。
距離太近了。
李斌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潔精味道,混合著夏日的草木香。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
心臟猛地縮緊,掌心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媽媽!”顧承俊把李斌往前一推,自己則挺起胸膛,指著李斌,那表情悲憤欲絕,活像是在控訴舊社會的萬惡地主,“李斌也被爸爸欺負了!他搬了好多好多,比我和李鑫加起來都多!但是爸爸也隻給他十塊錢!”
說完,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秦思瑜麵前晃了晃,一臉嚴肅地總結陳詞:“我們有三個人都被欺負了!這是剝削!這是不公平!”
李建國站在幾米開外,正美滋滋地抽著煙,聽到這話,隻是樂嗬嗬地彈了彈煙灰,一臉“童言無忌”的大度模樣,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李斌站在原地,頭垂得低低的,下巴快要戳進鎖骨裡。
他覺得自己的臉像是被火烤著一樣燙。
這種被當眾把傷疤揭開來展示的感覺,讓他羞憤難當。他甚至不敢抬頭看秦思瑜的眼睛,生怕在那雙眼睛裏看到哪怕一絲絲的嫌棄或者是——更糟糕的——憐憫。
他隻想逃。
“哦?”
秦思瑜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春風拂過水麵,聽不出半點火氣。她伸手把顧承俊翹起的一撮呆毛壓下去,視線卻越過小兒子的頭頂,落在了那個像鴕鳥一樣的少年身上。
“真的嗎?”
她身子往前湊了一點。
僅僅是因為這一點,李斌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呼吸都停滯了半拍。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是遇到了天敵的小動物。
秦思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那笑容不帶任何攻擊性,暖洋洋的,像是一道光,霸道又不失溫柔地紮進了李斌那陰暗潮濕的心底。
李斌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掐了一把,酸酸的,漲漲的,視線剛一觸碰到秦思瑜那雙含笑的眼睛,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迅速低了下去。
“我有那麼可怕嗎?”秦思瑜打趣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看把你嚇得,我又不是老虎,不吃小孩。”
李斌抿了抿嘴唇,手指緊緊攥著褲縫,指節泛白。
“沒……沒有。”
他囁嚅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顧承俊在旁邊看得直跺腳,恨鐵不成鋼。這怎麼剛上戰場就啞火了呢?剛才那股子力氣哪去了?
“媽!”小傢夥拽了拽秦思瑜的衣角,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你在幹嘛呀,你就說爸爸是不是做錯了!你要替我們做主啊!”
秦思瑜收起臉上的玩笑之色,定定地看了顧承俊一眼,然後慢慢蹲下身子。
她的視線不再是居高臨下,而是和李斌平齊。
“那些都是虛的,”秦思瑜輕聲說道,目光直直地鎖住李斌躲閃的眼睛,聲音裡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鄭重,“我就想聽聽當事人的想法。”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認真。
“李斌,你覺得怎麼樣呢?爸爸給你的這十塊錢,你覺得公平嗎?或者說……你委屈嗎?”
這問題太直接了。
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開了李斌所有的偽裝。
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建國那邊的談笑聲、樹上的蟬鳴聲、顧承俊的哼唧聲,在這一刻統統遠去。李斌的耳邊隻剩下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
怎麼樣?
委屈嗎?
那還用問嗎?當然委屈啊!他想大聲吼出來,想把那個浸透了汗水的十塊錢甩在地上,想指著那一車糠殼說那是我的血汗,想問問父親為什麼在這個家裏自己永遠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話已經衝到了喉嚨口,舌尖都嘗到了那股苦澀的味道。
可就在這時,李斌的餘光掃到了旁邊的李建國。
父親正看著這邊,臉上掛著那種淡淡的的笑。在李斌眼裏那是一種預設,一種無聲的暗示:你是哥哥,你懂事,你不會讓我下不來台,對吧?
那是他早已習慣的劇本。
那是他生存的法則。
隻要他說出那個字,父親的笑臉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就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指責,是“跟弟弟妹妹計較什麼”的失望。那樣的後果,比受委屈更讓他害怕。
李斌眼裏的光亮了一瞬,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一支被風吹滅的蠟燭。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不甘、憤怒和委屈,硬生生地咽回肚子裏。那些情緒像是有稜角的石頭,劃得嗓子生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還好。”
少年抬起頭,臉上掛著那個招牌式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憨厚笑容。
“十塊錢……挺好的。”
聲音平靜,語氣誠懇。
這就是李斌。懂事得不像話,懂事得讓人心疼,也懂事得讓人……絕望。
顧承俊傻眼了,張大嘴巴看著這個臨時盟友,滿臉的不可置信。這對嗎?不是一夥的嗎?這就叛變了?
“哈!我就說嘛!”
不遠處的李建國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他走過來,大力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臉上寫滿了得意,“看,還是我家老大懂事!哪像你們兩個小的,斤斤計較。”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拍得李斌身形晃了晃。
他依然笑著,配合著父親的表演,像個完美的道具。
秦思瑜沒有笑。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才十幾歲,卻像個久經沙場的老兵一樣熟練地掩藏情緒的少年。
她看到了他褲腿上的泥點,看到了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領,更看到了他那雙眼睛深處——那裏沒有哪怕一絲笑意,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那根本不是什麼“還好”。
那是失望透頂後的麻木。
一個孩子要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失望,要吞下多少次委屈,才能練就這身刀槍不入的“懂事”?
李斌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是他對公平最後的一點幻想,在這個夏日的午後,伴隨著那句違心的“還好”,徹底碎成了齏粉。
秦思瑜神色複雜地看著李斌。少年的行為她看在眼裏,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她知道這孩子苦,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早當家,這道理她懂。
可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苦。
苦到連喊一聲“疼”的權利,都被他自己親手剝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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