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和顧承俊兩個倒也是精明,想著兩個人一起搬省點力氣,到時候一起分錢就是,於是就開始了合作。
彼此間也不再較勁於誰搬的多誰搬的少了,而是一起跟李斌較上勁了,兩個人扛一個袋子發了瘋一樣的在前麵跑,路過李斌時還要嘲諷兩句,李斌都懶得搭理他們。
果然沒多久兩人的速度就慢了下來,這下就輪到李斌嘲諷了,他們也是倔,咬著牙就繼續在前麵跑,或許是不相信兩個人比不過一個人吧。李斌隻覺得他們這樣遲早的累趴下。
……
李斌其實也累。
那種沉悶的重量壓在肩膀上,磨得皮肉生疼。汗水早就濕透了他的後背,順著脊椎骨往下流,癢酥酥的。太陽越升越高,空氣裡的熱浪一股接一股地湧來,混合著路邊的塵土味和糠殼的燥味,直往鼻子裏鑽。
這種程度的苦,對他來說,還是可以接受的,李建國總是在李斌麵前說他以前怎樣怎樣,李斌也想證明,他一點也不差,想要以此來說明學習其實是比幹活更苦的。但顯然李斌的行為並沒有引起李建國的注意,隻是當李斌比較懂事罷了,也或許他更是認為這點活還是不算什麼。
……
來回幾次後。
李斌把麻袋砸在地上,騰起一股灰黃色的煙霧,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李斌直起腰,感覺脊椎骨都在抗議,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掌剛貼上腦門,就傳來一股粗糙的顆粒感,拿下來一看,掌心裏全是和著泥漿的黑水印。
這糠殼袋子是真臟。
表麵上積的那層灰,厚得能在這個年份種出莊稼來。這才搬了沒幾袋,李斌就覺得渾身不對勁,脖子裏、手肘窩裏,像是爬進了無數隻看不見的小蟲子,細細密密地咬著肉。搓一下,麵板上就留下一條明顯的黑線,那是灰塵和汗水深度混合後的產物。
哪怕是腳下的土路,看著都比這麻袋乾淨。
李斌倒也沒矯情,既然是來幹活的,就沒有乾乾淨淨回去的道理。隻是這糠殼實在有些邪門,那種紮人的癢意不是停留在表麵,而是隔著衣服纖維往毛孔裡鑽。顯然是裏麵的糠殼碎屑太細,透過了麻袋的編織孔,把袋子表麵變成了生化武器。
他站在原地,把T恤領口扯開抖了抖,試圖散去那股令人窒息的悶熱和瘙癢。
“你咋也偷懶啊?”
一道輕飄飄的聲音從側麵傳來,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李斌動作一頓,轉過頭。
顧簡兮正站在樹蔭邊緣,手裏捏著根狗尾巴草,悠哉遊哉地晃著。她身上那件黑T恤雖然沾了點灰,但跟李斌這副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尊容比起來,簡直就是嶄新的。
“我歇都不能歇一會兒的嗎?”李斌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坐到了旁邊的石頭上,順便用死魚眼上下掃視了她一圈。
這大半天,這大小姐的主要工作就是視察。一會兒蹲在樹蔭底下乘涼,一會兒跑去旁邊的小溪溝裡洗手玩水,搬運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計。要是按工作量結算工資,她不僅拿不到那一塊錢,還得倒貼李建國兩頓飯錢。
“不能。”
顧簡兮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還把下巴微微揚起,理直氣壯得讓人牙癢癢。
真是不講道理。
李斌胸口堵了一口氣,把手套摘下來用力拍打兩下,激起一陣飛灰,“那你這又叫什麼?監工?”
看你怎麼圓。
他在心裏冷笑,準備好了迎接這丫頭的狡辯。隻要她敢說自己在幹活,李斌絕對要把那一指禪式的搬運法拿出來狠狠嘲諷一番。
顧簡兮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李斌那副要把道理講清楚的架勢,突然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是女生嘛,哪能跟你比啊?”
聲音軟糯,語氣天真,眼神無辜。
李斌原本到了嘴邊的一大堆反駁詞彙,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塞回了肚子裏。他張了張嘴,看著顧簡兮那一臉“這就是真理”的表情,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這算什麼理由?
女生就能在勞動現場公然摸魚?女生就能指著滿頭大汗的主力軍說風涼話?
但偏偏這套邏輯在這個年紀、這個語境下,擁有著核武器級別的威懾力。李斌憋得臉紅脖子粗,感覺喉嚨裡卡了一口陳年老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要是反駁,就顯得斤斤計較、沒有風度;他要是不反駁,這口氣實在是咽不下去。
“你……”李斌指了指她,手指頭顫了兩下,最終無力地垂落,
顧簡兮嘻嘻一笑,顯然對這次交鋒的勝利非常滿意。她揹著手,腳步輕快地繞著李斌轉了一圈,像是在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快搬呀,李大力士,”她用手裏的狗尾巴草在李斌胳膊上戳了一下,“那一車可還多著呢。”
李斌翻了個白眼,感覺自己接下來可能會因為氣血攻心而亡。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搭理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生物。
……
“你們這些小傢夥還不快點搞誒,別偷懶。”
光頭司機手裏拎著那個大容量的保溫杯,臉上的汗珠也不少,晃晃悠悠地從李斌身邊路過,那顆在陽光下鋥亮的腦袋隨著步伐一點一點的,臉上堆滿了成年人特有的、那種自以為幽默的戲謔。
“不然可是要扣錢的哦,到時候一塊變五毛,哭都來不及。”
李斌直起腰,嘴角扯出一個禮貌卻尷尬的弧度,配合地笑了兩聲。這種沒什麼營養的玩笑話,在大人眼裏似乎是某種拉近距離的親民手段,但在他聽來,除了聒噪沒有任何意義。
正如他所料,身後那兩個原本為了金錢而燃燒的小宇宙,此刻已經到了熄火的邊緣。
不僅熄火,還開始冒黑煙了。
“讓開讓開!剎不住車啦!”
一陣鬼哭狼嚎傳來。
李斌扭頭看去。
隻見李鑫和顧承俊兩個人像是一對連體嬰,合力抬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李鑫在前,滿臉漲紅,像是個隻會悶頭衝鋒的坦克;顧承俊在後,齜牙咧嘴,兩條細腿倒騰得飛快。
兩人也不知道哪來的這股子怪力,明明已經累得氣喘如牛,卻還是發起了最後的衝刺,目標直指正如老佛爺般站在樹蔭下的顧簡兮。
那架勢,不像是在搬運物資,倒像是要把那個麻袋當成攻城錘,直接把顧簡兮給撞飛。
顧簡兮眉頭微微一蹙,看著這對冒冒失失衝過來的活寶,身形紋絲未動。她隻是冷冷地抬起眼皮,那雙漂亮的眸子裏射出兩道寒光,紅唇輕啟,從牙縫裏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滾。”
聲調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女王氣場。
原本還在嗷嗷叫喚的兩個人,像是被按下了遠端遙控器。李鑫腳後跟猛地一旋,顧承俊配合默契地往側麵一扭,那輛失控的“麻袋戰車”竟然在距離顧簡兮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完成了一個九十度的漂移。
這一轉,矛頭直指旁邊的李斌。
李斌:“……”
柿子專挑軟的捏是吧?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李斌麵無表情。他沒有躲閃,也沒有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隻是在那兩人即將撞上來的瞬間,淡定地伸出右手,橫在身前。
接觸的一剎那,手腕輕輕一抖,往旁邊順勢一撥。
四兩撥千斤。
觸感很輕,顯然這兩個傢夥也就是看著兇猛,實際上早就沒了力氣,壓根沒想真撞,隻是想嚇唬一下李斌和顧簡兮,但顯然嚇唬顧簡兮是個不明智的選擇。藉著李斌這股巧勁,兩人順勢卸掉了最後一點衝力,身子一歪。
“砰!”
麻袋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塵土。
下一秒,兩個身影如同兩條失去了夢想的鹹魚,直接順勢趴在了那袋剛剛卸下的糠殼上。
“哎喲——我的老腰啊……”
“累死小爺了……”
李鑫把臉埋在麻袋上,整個人呈“大”字形攤開,那一身的肥肉隨著呼吸波浪般起伏。顧承俊則是四仰八叉地躺在一邊,毫無形象地吐著舌頭。
這就是當代小學生的生存智慧。
什麼一塊錢一包,什麼積少成多,在絕對的疲憊麵前,那都是虛的。看別人休息自己是不可能多乾一點的,哪怕多幹了有獎勵,那也得有命花才行。這筆賬,他們算得比誰都精。
顧簡兮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兩步,看著這兩個身上沾滿灰塵、在地上打滾的傢夥,眼神裡滿是難以理解。
“你倆有病吧?”
臟不臟啊?
那是裝飼料的袋子,地上全是土,就這麼在那兒蹭?
麵對顧簡兮的謾罵,那兩小子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表揚似的。李鑫抬起滿是汗水的臉,嘿嘿傻笑,顧承俊也跟著在那兒樂,兩個人就像是被點了笑穴,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前仰後合。
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或許是因為剛才那次成功的“漂移”,或許是因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懶,又或許,這就是小孩子的天真爛漫吧,連開心都是這麼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任何邏輯。
看著他們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不再端著那副高冷的架子。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頭頂是一片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蔚藍,幾縷白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像是被扯散的棉絮。
一陣風吹過,越過樹梢,掠過帶著土腥味的地麵,輕輕撲在臉上。
暖暖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這熱風揚起李斌額前的碎發,髮絲掃過眼瞼,有點癢癢的。但這癢,和那該死的糠殼帶來的刺撓截然不同,它溫柔、輕盈,讓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就這樣一直坐下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