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啥看，還不快點搞起來。”
李建國把手套往上一提，順手拍了一下身邊最近的一個麻袋，蓬起一股細灰。
“哎呦，這麼多！”顧承俊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車廂，一張小臉瞬間皺成了苦瓜，委屈巴巴地抗議，“這一萬分鐘都弄不完啊。”
對於這個還剛上沒幾年學的小學生來說，他對時間計量單位的掌控顯然還不夠熟練，隻能搬出這種聽起來嚇死人的巨大數字，試圖以此來博取同情，或者表達自己想要罷工的決心。
“對啊，對啊。”
李鑫立馬在一旁附和，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對像他這樣的資深懶蟲來說，幹活本身就已經很可怕了，而乾一大堆看不見盡頭的活，那簡直就是世界末日。與其在這吃灰，他還不如回學校去背兩篇古詩呢。
光頭司機站在旁邊嘿嘿直笑，伸手拍了一下李建國的肩膀，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李建國也是被氣笑了。他上前兩步，兩根粗糙的手指捏住顧承俊肉嘟嘟的臉蛋，輕輕扯了一下。
“哪來那麼多事，你小子還想幹嘛？”
“哎呀！”顧承俊一巴掌打掉李建國的手，嘴撅得老高，都能掛個油瓶了。李斌就站在在旁邊，看在眼裏，看著顧承俊肆無忌憚的表現，心裏咯噔了一下，如果換做是李斌，他絕對不敢這麼做。
就在這時，李建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掃過麵前這四個各懷心思的小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這樣吧，”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你們搬一袋，我給一塊錢，怎麼樣？”
話音未落，空氣彷彿靜止了一秒。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李鑫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小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簡直比看見肯德基還要興奮。旁邊的顧承俊也是瞬間收起了委屈的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原本令人生厭的麻袋。
就連一直想要保持矜持的顧簡兮，也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稍微在心裏盤算了一下，雖然這活髒了點，但要是多搬幾趟，買杯奶茶的錢還是有的。
小孩子不懂什麼勞動力廉價，隻知道“一塊錢”是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
“好，說話算話！”顧簡兮也不端著了，立馬拍板。
“絕不賴賬。”李建國豪爽地點頭。
“沖啊！”
李鑫怪叫一聲，那身肥肉此刻彷彿都化作了動力，第一個沖向了麻袋堆。顧承俊也不甘示弱，邁著小短腿緊隨其後，生怕晚了一步錢就被別人賺光了。
李斌在旁邊看得直搖頭，覺得這場景實在是有些滑稽。剛剛還是一群霜打的茄子，現在一個個都成了打了雞血的小財迷。
不得不說，李建國這招“金錢攻勢”雖然俗，但管用。
李斌自己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反應。有錢掙當然好，誰會跟錢過不去？但他也不像那兩個小傢夥一樣狂熱。他隻是默默地走上前，也不急不躁，保持著自己的節奏。
搬運這種體力活，靠的是耐力，像他們那樣一上來就猛衝，一會兒就得歇菜。
……
“哥，你幫我扛到肩上行嗎？”
李鑫拖出一個麻袋，憋紅了臉想要往肩膀上送。
他是看見李建國和那個光頭司機都是這樣乾的，一甩手就把麻袋扛在肩上，走路帶風，看著特威風。他也想學，覺得自己既然是賺錢的主力軍，那姿勢必須得帥。
但這麻袋裏的糠殼雖然輕，體積卻不小，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對他這個身高來說實在是有些勉強。
李鑫試了幾次，要麼是舉不起來，要麼是剛勉強搭上肩膀，腳下一個踉蹌，連人帶麻袋差點栽倒在地上。
“哎呦……”他抱著麻袋在地上滾了一圈，又氣又急。
李斌正好扛著一袋經過，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試圖挑戰物理規律的傻弟弟。
“扛不起來就抱著走唄，非要逞能。”李斌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麵已經走遠的顧承俊，“看人家。”
顧承俊就要聰明多了，雖然個子小，但他雙手環抱住麻袋，整個人往後仰著平衡重心，像隻搬運食物的小螞蟻，雖然走得慢，但勝在穩當。
“抱著好累啊……”李鑫嘟囔著。
抱著走確實要比扛著累，因為手臂要一直用力勒緊，而且麻袋擋在胸前，還容易看不清路。
雖然李斌嘴上說著嚴厲的話，嫌棄李鑫事多，但還是把肩上的麻袋放在了李鑫的肩膀上。
李鑫還看著顧承俊若有所思，沒反應過來。
“扛得動嗎？”李斌詢問。
“哦哦，扛得動，謝了哥！”
這小子一旦感覺到了錢的重量在懷裏，立馬就忘了累，扛著著那半人高的麻袋撒腿就跑，直追前麵的顧承俊。
“慢點，別摔了！”李斌在後麵吼了一嗓子，無奈的搖頭。
李斌重新扛起自己的那一袋，悠哉遊哉地跟在後麵。他不疾不徐，呼吸平穩。
這會兒，爺爺李靈德和奶奶徐英蓮也趕來了。
本來李建國沒叫他們，但這老兩口一聽說孫子們都在幹活，哪裏坐得住，提著茶水就從屋裏出來。看見這場麵，二話不說也加入了搬運的隊伍。
一家人像是螞蟻搬家一樣，在車廂和養殖場之間連成了一條線。
這一車的糠殼看著嚇人，但其實隻要人手夠，動起來也就快了。
至於錢嘛，李斌根本就不在意這些。他隻希望能早點搬完，早點回家，好讓這喧鬧的一天趕緊結束。
……
李斌隻是輕輕一抬，那沉甸甸的麻袋就乖乖飛過頭頂，穩穩落在肩窩，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他調整了一下重心，邁著那雙有些破舊的運動鞋，慢悠悠地往以前老房子的遺址晃去。
老房子拆遷後，這片地也沒閑著。李建國在廢墟上因陋就簡，利用剩下的紅磚碎瓦，像搭積木一樣蓋了個簡易小屋。雖然看著寒酸，甚至有點像流浪漢的據點，但好歹有門有窗，裏麵甚至還擺了張架子床。這小屋離雞場近，正好成了存放這批“戰略物資”的中轉站。
畢竟那輛龐大的卡車隻能在柏油馬路上咆哮，麵對這條通往雞場的羊腸小道，也隻能望洋興嘆。剩下的這段路，全靠他們這些“螞蟻”來搬運。
……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喊，聽得人心裏發燥。
李斌雖然走得慢，但勝在步幅穩定，沒一會兒就趕上了走在前麵的顧簡兮。
這一看，李斌差點氣樂了。
顧簡兮倒是沒像顧承俊那樣因為個矮而吃虧，但她這搬運的方式，實在是讓人大開眼界。說是搬，不如說是“拈”。她那兩根蔥白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麻袋的一個尖角，手臂伸得筆直，盡量讓身體離那個髒兮兮的袋子遠一點。
她就那麼拖著，走一步，停兩步，拽了兩米就要歇五分鐘，那架勢，不像是在乾苦力，倒像是在遛一隻不願意回家的死狗。
“就你這速度，”李斌放慢腳步，站在她旁邊，忍不住咂舌，“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搬到頭啊？”
顧簡兮正蹲在地上休息，抬起頭看李斌，也不惱。
她抬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珠，眉眼彎彎，笑著看向李斌。那雙眼睛裏早就沒了剛才對那一塊錢的渴望，隻剩下滿滿的悠閑和狡黠，就像她不是來工地搬磚，而是來海邊度假的。
“那你還不來幫我？”
聲音軟糯，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要是換個人，估計骨頭都酥了。
李斌卻是眼皮都沒抬一下，心裏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我幫你個頭，自己搬。”
“喂！”顧簡兮嘴巴一撅，站起身不滿地跺了下腳，“哪有你這樣當哥的啊？”
“我不就是嗎？”李斌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顛了顛，語氣得意，甚至還帶點欠揍的理所當然，“活生生的例子站在這兒呢。”
“切。”
顧簡兮撇撇嘴，翻了個白眼。她鬆開手裏的麻袋，扭頭開始欣賞自己那雙手，左看右看，像是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手一樣，完全把地上的任務拋到了腦後。
李斌眯著眼瞅了她一下，心裏那盞警報燈瞬間亮了起來。
這丫頭，絕對是個坑。和她待久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替她背鍋，或者莫名其妙地變成她的免費勞動力。李建國說的一塊錢一包，可沒說幫別人搬也有錢。
沒有任何猶豫，李斌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離開。
還是不搭理為妙。自己隻需要保持節奏，安穩幹活就行。不用掙很多錢，隻要不被李建國抓到把柄批評自己偷懶就行。至於顧簡兮，現在哪怕要挨罵，也是她頂在前麵，這就是有“墊背”的好處。
身後的顧簡兮見這一招沒奏效，隻能氣呼呼地重新捏起那個麻袋角，繼續她那蝸牛般的遷徙。
……
另一邊，戰況也發生了變化。
李鑫和顧承俊兩個人，剛開始那是生龍活虎，恨不得腳底下裝個風火輪。但這還沒過幾分鐘，兩人的弊端就暴露無遺。
爆發力有餘，持久力嚴重不足。
“我不行了……”李鑫把麻袋往路邊一扔，整個人癱坐在旁邊一塊比較乾淨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身肥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汗水把他那件T恤浸成了深色，貼在身上，看著就難受。
顧承俊也沒好到哪去，小臉通紅，坐在李鑫旁邊，吐著舌頭，活像兩隻剛跑完馬拉鬆的哈巴狗。兩個人一個豬一個猴，像極了某對組合。
反觀李斌，依舊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
一來一回，不緊不慢，中間也不休息。看著不起眼，但也就是這份勻速的耐力，讓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甩開了那兩個小的整整兩個來回。
李斌其實也累。
那種沉悶的重量壓在肩膀上，磨得皮肉生疼。汗水早就濕透了他的後背，順著脊椎骨往下流，癢酥酥的。太陽越升越高，空氣裡的熱浪一股接一股地湧來，混合著路邊的塵土味和糠殼的燥味，直往鼻子裏鑽。
但他習慣了忍耐。
這種程度的苦，對他來說，不過是生活的常態。他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彎腰、提氣、上肩、邁步。
在這條充滿了汗水和抱怨的小路上，他像是一台沉默運轉的老式柴油機，雖然噪音不大，但隻要油箱裏還有油，就不會輕易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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