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傢夥站在電視前，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嘴裏還念念有詞地模仿著動畫片裡的人物，李斌不太瞭解明明有沙發可以坐為什麼還要站著。
“你們兩個站在前麵幹嘛？”李斌說，“坐啊。”畢竟他們站在前麵李斌還看啥呢？看他們的背影嗎？
兩個人這才乖乖的坐下。
廚房裏傳來外婆準備晚餐的聲響，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清脆悅耳。
李斌隨意地在他們身旁坐下，背靠著柔軟的沙發，也學著他們的樣子，眯著眼看向電視螢幕。
現在的動畫片畫風粗糙，劇情更是幼稚得懶得去吐槽，李斌隻看了一眼，就覺得百無聊賴。
……
時間在客廳嘈雜的動畫聲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時分。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秦思瑜下班回來了。
她一進屋，像是卸下了一整天的疲憊，換下的鞋子被隨意地堆在鞋架旁。隨即，她整個人便懶散地陷進了沙發裡，一動也不想動。
李斌有些納悶，在他想來，小賣鋪的工作應該很輕鬆才對，可看秦思瑜的樣子，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空氣安靜了幾秒。
“媽媽。”李斌猶豫再三，還是有些尷尬地開口叫了一聲。
“怎麼啦？”秦思瑜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李斌的臉瞬間一紅，準備好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卡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窘迫地低下頭，悶悶地擠出幾個字：“沒……沒什麼。”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盤旋。
還不如不喊呢，喊完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真是尷尬死了。
秦思瑜微微一笑，並沒有在意他的侷促。
……
飯桌上，大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話題無非是鄰居家的瑣事，或是生活裡的不順心，偶爾也會討論一下明天該吃什麼。
而小孩們，則是飛快地夾滿一碗菜，然後逃離這個屬於成年人的“戰場”。邊吃飯邊看電視，纔是他們心中雷打不動的最愛。
李斌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對電視並沒有多大的慾望，隻是單純不想待在飯桌上，像個犯人一樣被審問罷了。
他沒有和李鑫他們一起擠在電視機前，而是端著碗，徑直來到了屋外，蹲在院子的壩子上，看著遠處的晚霞發獃。
夏天的白日總是格外漫長，即使到了晚上七點，天也還是亮堂堂的。隻是空氣裡的燥熱已經散去，不再像白天那般灼人。
一陣清風拂過，吹得路邊的樹枝輕輕搖曳。馬路邊生長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草，給這傍晚的景色添上了一抹翠色，讓眼前的一切仿若畫卷。
一輛汽車鳴著喇叭疾馳而過，“咻”的一聲，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日頭殘留的餘溫還沒徹底散盡，混在風裏，輕柔地拍打在李斌的臉頰兩旁，帶來一陣微癢的感覺。
“你也不怕吃一嘴的灰。”
顧簡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調侃著李斌，李斌端著飯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蹲的位置離馬路很近，近到能看清路麵被車輪碾壓出的細微紋路。
其實路麵還是很乾凈的，就算有汽車呼嘯著疾馳而過，也帶不起多少風塵，遠不如電視裏演的那般誇張。汽車跑過，煙塵四起，配角們被嗆得睜不開眼，咳嗽不斷，然後主角頂著光環閃亮登場。
隻能說，藝術果然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甚至有點脫離生活。
李斌心裏默默吐槽一句，雖然不覺得碗裏會被濺到灰，但還是聽話地往門邊的屋簷下挪了兩步。
他夾起一筷子炒得有些蔫的洋芋絲，和著飯，小小的刨了一口。
顧簡兮也沒進屋，學著他的樣子，抱著膝蓋蹲在門楣下，下巴擱在膝蓋上，漫無目的地張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像兩尊等待風乾的雕塑，渾身散發著百無聊賴的氣息。
“誒，要期末了，你怕不怕？”顧簡兮終於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什麼好怕的？”李斌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考試對他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換張卷子，做和平時差不多的題而已。
甚至李斌覺得考試還是一種享受，可以在一天中的相當長一段時間不用看見張皓，而且不用上課，就等於不用帶腦子，即使考試時發獃也不用擔心突然被老師抽起來回答問題，還有考試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就像是隻上了一節課，一上午就過去了，李斌完全就不用再去打發他那無處消磨的時光了。
“唉，”顧簡兮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垮了下來，“萬一考不好怎麼辦啊？回家肯定要被我媽唸叨死。”雖然說著但嘴裏的動作卻是不停的，煩惱是假的，餓貨纔是真的。
李斌想了想，這方麵自己好像還真沒什麼發言權。
自己對考試沒什麼期望，反正考好了也沒什麼實質性的獎勵，但成績也從來不會差到需要擔心的地步。這種源於學渣的煩惱，他確實體會不到。
“真羨慕你們這些學霸，一點考前焦慮都沒有。”顧簡兮見他不說話，又自顧自地嘀咕起來，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味。
李斌撇了撇嘴。
誰說學霸就沒有焦慮了？隻是焦慮的東西不一樣罷了。
“嗬嗬，誰說的？”李斌終於有了反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不怕考試，但我也會焦慮的好嗎？”
“又騙人，”顧簡兮咬著筷子尖，斜著眼睛瞟他，“你有什麼好焦慮的？擔心考不到全校第一，還是擔心考得太好，老師覺得題目出得太簡單，沒有挑戰性？”
李斌聞言，不動聲色的把筷子擱在飯碗的邊緣。
碗裏的洋芋絲，忽然就沒了味道。
腦海裡，李建國那張嚴肅的臉一閃而過。
考好了？
“其他人考得怎麼樣啊？”
“那怎麼他們考那麼好，你怎麼比別人差那麼多？”
考差了？
“叫你在家多看點書，你不聽，你看看你上次，還能考六百多，這次怎麼就退步了？是不是這段時間又鬆懈了？”
橫豎都是一頓數落，跑不掉。
李建國從來不會因為成績打他，可那種心理上的打壓，比挨一頓揍還難受。他認可李斌有天賦，卻也因此把期望值拉到了一個不切實際的高度，從來不願承認，自己的孩子或許隻是個普通人，可是明明自己就是一個平庸的人。
李斌緩緩抬起頭，迎上顧簡兮那雙寫滿好奇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澀：“你不懂。”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當你非常在意一個東西時，即便十拿九穩，也會心有所慮。”
顧簡兮眨了眨眼，小腦袋一歪，滿臉都是問號：“啊？病句吧你？都十拿九穩了，還擔心個什麼勁兒？”
李斌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是啊，夏蟲不可語冰。
顧簡兮不懂他的煩惱，就像他也不懂顧簡兮為什麼會為了一杯奶茶而開心一整天。
他的憂愁，恰恰來自那份該死的絕對自信。
李斌很清楚，自己正常發揮隨便都能考到那個分數，一個不會讓老師失望、但也絕不會讓李建國驚喜的分數。
可李建國要的不是這個。
他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出去吹牛的“天才兒子”。
李斌想得到認可，又害怕得到認可。
因為認可意味著下一次的標準會更高，一旦退步，迎來的將是更嚴厲的說教。可心底裡，又無法抑製地渴望著那份肯定。
這種矛盾，像一張網，把他自己都給死死纏住了。
李斌長長地嘆了口氣，算了，跟這丫頭解釋不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份糾結，解釋不出也就隻能在心底擱置了。
他索性低下頭，將所有的煩悶都化作了食慾，對著碗裏的米飯發動了最後的總攻。
三下五除二，飛快地扒拉乾淨碗裏最後一粒米，端著空碗站起身，動作一氣嗬成。
蹲在一旁的顧簡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一條通往屋裏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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