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不見心不煩。
李斌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屋子，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屋外，盛夏的陽光熱烈得像一團火，烤得地麵都在冒著白煙。一股熱浪迎麵撲來，瞬間包裹了李斌的臉龐，讓他那顆狂跳不止的心，又平添了幾分煩躁。
天這麼熱，跑出來幹嘛？
李斌心裏有點後悔，抬頭看著刺眼的太陽，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她一定是騙我的！
李斌一遍遍地在心裏安慰自己。她們才見過幾麵，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加上QQ了？這不科學。
可即便如此，心裏還是虛得厲害。萬一是真的呢？
他表麵上波瀾不驚，心裏早已是驚濤駭浪，甚至已經開始預演自己被當眾處刑的社死場麵。
李斌看著天想著就這樣發會兒呆，暫時先不想顧簡兮說的話。
……
“你幹嘛呢？”
顧簡兮在屋裏看他半天沒動靜，終於是沒忍住，跟了出來。她靠在門框上，好笑地看著他，“你不熱嗎？”
“不幹嘛，透透氣。”李斌瞟了她一眼，聲音淡淡的，努力維持著自己最後的體麵。
“好啦好啦，我沒發過去，”顧簡兮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他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嘴角憋著笑，嘴上卻不服氣地撅著，“進來吧。”
李斌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她的眼睛，那裏麵沒有說謊時的躲閃。
沒發過去。
也就是說……她們真的加上了？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壞訊息。李斌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被這個妖精給重新整理了。
“好吧好吧。”李斌像是為了掩飾尷尬，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算是給了自己一個台階下。
再次進到屋內，冷氣撲麵而來，卻吹不散李斌心頭的燥熱。
他無措地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顧簡兮優哉悠哉地拿起手機，自顧自地玩了起來，心裏就像有幾百隻螞蟻在爬，又癢又麻。
一方麵，學校裡大部分同學都有了手機，他沒有，說不羨慕是假的。
另一方麵，他實在是好奇，這妖精到底會和冉藝萌聊些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了李斌那道灼熱又糾結的目光，顧簡兮的嘴角微微上揚，劃出一個狡黠的弧度。
她抬起頭，沖他晃了晃手機，笑道：“給，要不要看看，人家怎麼評價你的？”
“不要。”李斌幾乎是秒答，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胡亂地對著電視按了起來。
“哼。”
見李斌對自己愛答不理，顧簡兮氣不打一處來，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識好人心”，又低下頭去玩手機了。
李斌漫無目的地按著遙控器，電視螢幕上的節目像走馬燈一樣飛速切換，可他半天也沒選出自己想看的。他家的電視還是那種老式的“大屁股”電視機，頻道不多，選擇也少，平時無腦按到少兒頻道就行了。
現在這個新玩意兒，節目倒是多了，可李斌的選擇恐懼症也犯了。
“你在找什麼啊？按來按去的。”顧簡兮皺著眉，終於被他這邊的動靜搞得有些不耐煩。
李斌覺得有些尷尬，這樣一直按個不停，確實有點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他索性心一橫，憑著記憶，調到了之前看顧簡兮看過的那個歷史節目。
“算你有點品味。”顧簡兮滿意地瞥了一眼螢幕，隨口誇了一句。
李斌心裏默默吐槽：“你這是誇你自己呢？還是誇我呢？”
他盯著電視螢幕，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麵，眼睛是睜著的，大腦卻在自動掛機，和上課時發獃的狀態沒什麼區別。
顧簡兮倒看得津津有味，一邊玩著手機，一邊還能時不時跟著電視裏的劇情笑兩聲，一點也不怕錯過什麼關鍵情節。
李斌看電視可不敢這樣。畢竟他家的老式電視，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可沒有回放這一說。
不知不覺間，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李建國回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李鑫和顧承俊。
屋子裏瞬間就熱鬧了起來，顧簡兮的外婆也在這時提著菜籃子，從外麵回了家。
“外婆！”李鑫一進屋，就熱切地撲了過去。
“誒誒。”老人正提著菜籃子，被他這麼一叫，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顧簡兮家雖然住在鎮上，但家裏也有些地，秦思瑜在學校上班，這些農活便自然落到了老人的肩上。不過看老人的精氣神，似乎要比李斌家的活計輕鬆不少。
李斌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心裏開始天人交戰。
要不要打個招呼？
叫了之後又該說點什麼？萬一接不上話，會不會很尷尬？
李斌就這麼坐在原地，腦子裏已經預演了八百個版本的對話開頭，可就是沒有一個能讓他鼓起勇氣說出口。
沒等他糾結出個所以然來，老人溫和的聲音已經率先飄了過來，“李斌來多久了啊？”
“啊……也沒來多久。”李斌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即便已經是一家人，但麵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他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簡單問候了幾句，老人就提著菜籃子進了廚房，屋子裏的熱鬧也暫時告一段落。
李建國一直站在旁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此刻終於找到了發作的由頭，直接轉向李斌。
“剛剛又沒有喊人嗎？”
李斌張了張嘴，想解釋說自己有那個打算的，隻是外婆先開了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解釋，在這種時候隻會顯得像是在狡辯。
他索性輕輕“嗯”了一聲，選擇了預設。
“哈——”
李建國嘆了口氣，有一絲無奈，又像是批評。
“叫你喊人勤快點，跟要害了你似的！”李建國又開始了他那套聽了無數遍的說教。
李斌默默地垂下頭，耳朵自動開啟了遮蔽模式。這些話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可就是做不到。他總是控製不住地去揣摩自己的第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想，生怕說錯了半個字。
可悲的是，每次沒等他想好措辭，對方就已經打破了僵局。所以在別人眼中，李斌就是一個不愛叫人的靦腆男孩，而在家人眼裏，他就成了不太禮貌的代名詞。
沙發另一頭的顧簡兮，正專註地玩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彷彿外界的一切紛爭都與她無關。
“你一天就不曉得講點禮貌嗎？讓你叫個人很難嗎？”李建國見他油鹽不進，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李斌依舊不說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李建國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頭的火氣更盛，卻也無處發泄，最後乾脆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出去，留下一個煩躁的背影。
禮貌的標準是什麼？
李斌不太明白。
如果說，僅僅因為不愛說話，就要被打上“不禮貌”的標籤，那與生俱來的內向，不就成了自己的原罪嗎？
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尊敬師長，禮讓同學，從不主動給任何人帶去麻煩，甚至在別人需要幫助時，隻要自己能做到，也從不拒絕。
他覺得自己做得已經很好了。
李斌坐在沙發上，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正進行著激烈的頭腦風暴，連電視裏嘈雜的聲音都自動被過濾。
“誒，要不要去我房間玩啊？”
一個腦袋冷不丁從沙發靠背上探出來，顧簡兮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李斌問。
“啊？玩啥？”李斌的思緒被打斷，一臉茫然地抬頭。
“姐，我也要玩！”顧承俊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鑽出來，興沖沖地就要往上湊。
“關你屁事。”顧簡兮看都沒看，手按在他的額頭，然後一用力，直接把人推了個趔趄。
顧承俊滿臉委屈，敢怒不敢言，隻能悻悻地退到一邊，用眼神控訴著自家老姐的“暴行”。
“為什麼不讓他們一起？”李斌有些疑惑。
“走啦，”顧簡兮卻不解釋，直接繞過沙發，拉著李斌的衣袖就走，“讓他們看電視就行。”
李斌沒有反抗，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她。
現在他心情正煩，能躲開那個充滿說教意味的客廳，躲開那些讓他感到窒息的目光，也是好的。
……
顧簡兮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馨香。
李斌沒心思欣賞，徑直走到窗邊的書桌旁坐下，像一尊石像，撐著頭，目光投向窗外車來車往的街道，繼續發獃。
“你是不是很煩啊？”顧簡兮不知何時躺到了床上，翹著二郎腿，聲音懶洋洋地傳來。
“一點點吧。”李斌的視線依舊沒有焦點。
“那你是憂鬱男神嗎？天天都是個臭臉。”顧簡兮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
“啊？你胡說什麼？”李斌猛地轉過頭，臉頰瞬間有些發燙，感覺自己像是被當眾戳穿了心事的小醜，又窘又怒。
“沒有啊，我實話實說的，”顧簡兮卻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坐起身來，一本正經地分析道，“你看你，我見你都不怎麼笑，每天都好像很憂鬱的樣子，感覺有說不完的煩惱似的。難道不是憂鬱男神嗎？”
“哪有啊？”李斌感覺“憂鬱男神”這個詞，簡直比剛剛父親的訓斥還要刺耳，“一天天就知道胡說八道。”
“哼。”顧簡兮見他不領情，傲嬌地扭過頭，不再搭理李斌。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李斌也不想說話，氣氛尷尬得讓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隻能無聊地用指甲摳著書桌的邊角。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李斌快要把桌角摳出個洞來的時候，顧簡兮又動了。
她從枕頭下摸出之前那個小巧的手機，遞到李斌麵前。
“像個苦瓜似的，喏，手機借你玩。”
“哦。”李斌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隨手接過那部手機，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一些。
“不跟我說謝謝嗎？”顧簡兮看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服氣地湊了過來，一雙大眼睛眨巴著，緊緊盯著李斌的臉。
李斌低頭看著手裏的手機，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張寫滿了“快誇我”的臉，心底那股被整蠱的憋屈勁兒忽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滿了無比虔誠的笑容，雙手合十，將手機舉到胸前，對著顧簡兮就是一個標準的長揖。
“太謝謝您了！您的大恩大德，小生沒齒難忘！”
“咦——”
顧簡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搞得渾身一哆嗦，滿臉嫌棄地往後縮了縮，像是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你有病吧？”
看到對方那副花容失色的樣子，李斌心裏爽了。
讓你天天整蠱我！讓你說我憂鬱！
明明自己是個陽光開朗大男孩好嗎？憂鬱的人能像我這麼顛嗎？
顯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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