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窗外寂靜無聲,黑暗給世界蒙上了一層麵紗,路燈打在地麵上,照亮小鎮漆黑的街道。
每家每戶多多少少都亮著一盞燈,屋裏演繹的是芸芸眾生各自的生活,柴米油鹽,生活瑣碎……總之都是結束一天繁忙後的輕鬆氛圍。
而李斌他們這邊,忙碌才剛剛開始。
晚飯後的客廳,儼然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家庭手工作坊。
巨大的茶幾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五顏六色、堆積如山的糖果和攤開的扁平紙盒。巧克力的甜香,水果糖的果香,還有奶糖濃鬱的奶香,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變得黏糊糊的。
而在這片甜蜜的海洋中,一個生無可戀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出。
顧簡兮捏起一顆,有氣無力地丟進嘴裏,兩腮慢慢鼓動,眼神卻空洞地望著眼前似乎永遠也包不完的喜糖盒,感覺人生已經失去了意義。
她腦袋一耷,直接趴在了茶幾上,用一種即將魂歸天際的語氣,向著廚房的方向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媽媽,為什麼我們要自己包喜糖啊?這年頭,喜糖難道不應該是在網上訂購的那種,一盒一盒包裝精美,上麵還帶著漂亮蝴蝶結的嗎?”
“傻妞。”
秦思瑜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含笑著用指關節敲了敲顧簡兮的腦袋,“自己包的多有意義啊,而且你算算,自己買糖買盒子,可比網上那些成品劃算多了。來,慢慢來,就當是飯後消食了。”
顧簡兮就是個三分鐘熱度的懶蟲。
剛開始,她還覺得挺新奇。畢竟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親手為自己媽媽的婚禮做準備工作,儀式感滿滿。
甚至還煞有介事地開玩笑:“媽媽,你以前結婚都不帶我,現在我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參加你的婚禮了。”
一句話,逗得滿屋子的大人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可不是嘛,那時她都還沒出生呢,難不成還帶著她的胚胎去參加婚禮?往前倒推十個月,她可能連個細胞都還不是。
新鮮勁一過,這項工作立刻就暴露了它枯燥乏味的本質。
顧簡兮徹底沒了耐心,在慢吞吞地包了兩個盒子之後,便果斷將進攻的目標,從包裝盒轉移到了糖果本身。
那架勢,彷彿不是在包喜糖,而是在進行一場“清剿行動”,勢要將這些甜蜜的“敵人”殺個片甲不留。
與她的焦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邊的李斌。
他倒是覺得這樣的工作挺好。
不用動腦子,不用跟人說話,隻需要機械地重複著拿糖、裝盒、蓋蓋子的動作。在這種單調的重複裡,他那根總是緊繃著的神經,反而得到了難得的放鬆,甚至可以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少吃點,待會兒都不夠包了。”秦思瑜看著自家女兒那張不停咀嚼的嘴,好笑地提醒道。
顧簡兮不滿地撅起嘴,不情不願地拿起一個紙盒,心不在焉地往裏麵投放著各種不同的糖果,嘴裏還小聲嘟囔:“這麼多,怎麼可能不夠嘛?”
“是夠你一個人吃飽,可你就不怕吃成個小胖妞?”李建國坐在旁邊,樂嗬嗬地打趣道。
“我纔不會!再胖,也比不上李鑫那個小胖墩!”顧簡兮立刻找到了反擊的靶子,毫不留情地把炮火引向了正坐在一旁,同樣在偷吃糖果的李鑫。
李鑫小小年紀,體重已經悄悄超越了青春期發育的李斌,體型圓潤,完全不是一個健康孩子該有的體重。李建國早就讓他減肥,但也沒什麼實質性的管控,導致李鑫自己也把這話當成了耳旁風。
“我哪胖了啊?”一聽這話,李鑫立刻不服氣了,嘴裏塞著糖,含糊不清地反駁,“我們班有個同學比我還胖呢!他比我重多了!”
在他的世界裏,隻要自己還不是全班最胖的那個,那就算不上胖。
顧簡兮懶得再跟他掰扯這種清奇的邏輯,沖他翻了個白眼,默默地低下頭,繼續進行著手中那份枯燥又甜蜜的工作。
四個小孩,隻有李斌認真的在包喜糖。
他既不抱怨,也不偷吃,隻是一絲不苟地摺疊著紙盒,將巧克力、水果糖、奶糖一一碼放進去,最後“啪嗒”一聲蓋上蓋子,一個方方正正的喜糖盒便宣告完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機械般精準的節奏感。
聽著身邊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也是他在學校除了學習之外,最常用來打發時間的方式。
李斌熱衷於當一個聽眾,他能清楚地記住班上每個小團體熱衷的話題,甚至能背出他們最近爭論的某個遊戲角色的技能。
但他也僅僅是個聽眾。
他插不進任何人的話題。
在這個網際網路逐漸發達,智慧手機即將席捲全國的年代,李斌就像一個不小心穿越到現代的原始人。
他不懂那些在同學間迅速躥紅的網路熱梗,也不玩任何一款風靡校園的網路遊戲。當周圍的同齡人早已在偶像劇和流行歌曲的熏陶下思想啟蒙,討論著哪個明星更帥,哪個女生更好看時,李斌的世界裏,隻有單調的函式和枯燥的公式。
他瞭解外界的唯一方式,就是聽別人口中的講述。
交朋友?
李斌也不是沒有想過。可和別人聊什麼呢?他總不能抓住一個正在討論遊戲的人,跟人家大談特談一道數學題的多種解法吧?
小學時他試過一次,結果對方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足足半分鐘,然後找了個藉口,落荒而逃。
從那以後,李斌就徹底放棄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所以,他隻能是隻身一人。
喜糖盒子在茶幾上逐漸堆起了一座小山,又被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個巨大的紙箱。
……
新婚之日,如期而至。
整個小鎮都彷彿從睡夢中被一陣喜慶的音樂喚醒。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接二連三的鞭炮聲和煙花在天空中炸開的巨響,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宣告著這場喜事的到來。
婚禮是在鎮上唯一像樣點的酒店包下的宴會廳。
李斌跟在李建國和秦思瑜的身後,像個小跟屁蟲。酒店門口人來人往,全是前來道賀的親朋好友,一張張熱情的笑臉,一聲聲真摯的祝福,交織成一幅熱鬧喜慶的畫卷。
但在這幅畫卷裡,李斌卻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麵孔,能叫出名字的卻寥寥無幾。
畢竟,他連自己在學校的社交圈都沒能完全弄明白,又怎麼可能理得清大人們那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網呢?
李斌百無聊賴地坐在酒席的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
李建國正端著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紅光滿麵地跟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推杯換盞,應酬得不亦樂乎。
這熱鬧是他們的,李斌什麼也沒有,隻有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和周公握手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像一道不祥的閃電,猛地劈入他的視線。
李斌的瞌睡蟲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他使勁眨了眨眼,心裏開始瘋狂祈禱。
巧合,這一定是巧合。他隻是路過,絕對不是來參加婚禮的。上帝啊,佛祖啊,隨便來個誰顯顯靈吧!
可惜,各路神仙今天似乎都在休假,沒一個聽到他卑微的祈禱。
那個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身影,跟著一個中年男人,熟門熟路地走到了收禮金的檯子前。
是張皓。
張皓的父親掏出一個紅彤彤的信封遞了過去,負責記賬的人高聲唱喏,緊接著,兩個大人就旁若無人地熱聊起來,那熟稔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李斌的臉,瞬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之前就隱約猜到兩家人可能認識,但做夢也沒想到,關係居然好到這種地步。看他倆那勾肩搭背的親熱勁,簡直就是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死黨。
大人關係好,小孩卻不對付,怎麼辦?
涼拌。
李斌撇了撇嘴,他還沒那麼不懂事,不會因為自己和張皓那點破事,就去破壞兩家大人的關係。那是他和張皓之間的私人恩怨,得由他自己來解決。
就在李斌暗自盤算的時候,張皓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空氣中彷彿有電火花一閃而過。
張皓的臉消腫了一些,但嘴角和眼角因為擦傷而結的痂,依舊清晰可見,像兩枚醜陋的勳章,記錄著不久前那場慘烈的“戰鬥”。
他家裏人不可能沒問過他臉上的傷。
這傢夥到底有沒有告狀?
李斌心裏瞬間沒了底,一陣發慌。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錯綜複雜的關係,下意識地就想躲得遠遠的。
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李斌,過來!”
李建國熱情的招呼聲,像一道催命符,把他釘在了原地。他正拉著張皓的父親,滿臉自豪地介紹:“老張,看,那是我兒子,李斌。”
李斌感覺頭皮一陣發麻,隻能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尷尬地低著頭,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當場在地上摳出個地縫鑽進去。
前兩天才把人家兒子揍成豬頭,今天就要當著他爹的麵“親切會晤”,這簡直是大型社死現場,沒眼看,真的沒眼看。
“喲,這就是你兒子啊?”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緊接著,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李斌的肩膀上,“行啊李老闆,這就是你天天擱我麵前炫耀的那個學霸兒子?”
李建國也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回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目光落在張皓身上:“你兒子也不賴啊,長得是真壯實!”
李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爸爸……在他麵前誇我?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在所有親戚麵前,他那個爹,從來隻會說些“還行”、“一般般”之類的客套話,什麼時候用“炫耀”這種詞誇過自己?
不對勁,這絕對不對勁!
李斌腦子裏警鈴大作,一個念頭瞬間成型,並且清晰無比。
這人是故意的!他肯定是在騙我!就因為我打了他兒子!
沒錯,一定是這樣!張皓肯定告狀了!
李斌心中無比確信,這番突如其來的誇獎,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是公開處刑前的最後一點甜頭,是為了讓接下來的羞辱顯得更加猛烈!
然而,想像中那疾風驟雨般的羞辱並沒有到來。
兩個大人就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在那發自內心地談笑風生,聊著過去的糗事,展望著未來的生意,氣氛和諧得讓李斌感覺有些不真切。
張皓站在他爸旁邊,也隻是撇著嘴,時不時地瞪李斌一眼,並沒有要發難的意思。
一切,好像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張皓和他爸隨完禮,聊了幾句,便被引到了別的酒席上。
李斌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
這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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