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開始降臨,星光零星點點,嵌在尚未完全變黑的天邊。
李斌居然真的和兩隻小不點一起,看了一下午的動畫片。
說來也怪,他那顆沉寂多年的童心像是被意外喚醒了。電視裏,幾根長著眼睛和嘴巴的香腸正在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大冒險,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也真的是餓了。
……
門鎖轉動,李建國和秦思瑜從外麵回來了,手裏提著大包小包,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家是要提前過年。
“我先去做飯。”秦思-瑜笑吟吟地放下手裏的包裹,轉身走向廚房。
李建國緊隨其後,也跟著進了廚房。
……
“李斌,過來幫一下忙!”廚房裏傳來秦思瑜的喊聲。
李斌慢悠悠地走過去,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
“幫忙把蒜剝一下。”秦思瑜的聲音很溫柔。
“要多少啊?”李斌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個裝滿大蒜的網兜上。
“剝兩個就夠了。”
李斌拿過兩個蒜,很自然地蹲在垃圾桶旁,開始埋頭工作。
他感覺,秦思瑜和李建國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自己的後背,像羽毛一樣,輕輕地撩撥著他的神經。他猜他們有話要說,但李斌不敢問,也不想問。
“李斌,你在學校被孤立了嗎?”
秦思瑜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提,卻像一顆石子,在李斌平靜的心湖裏砸起一圈漣漪。
“什麼?”李斌抬起頭,一臉的莫名其妙。
被孤立了?怎麼會這麼問?這聽起來可不太妙。
可他自己怎麼不知道自己被孤立了?如果說被張皓那種人孤立,那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李斌,在學校要是被欺負了,一定要說。”李建國接過了話頭,語氣沉穩,“你媽媽就在學校裡,有什麼事,找她就行。”
“莫名其妙。”李斌的腦子裏,沒來由地冒出這個成語。
“我在學校挺好的,沒有人孤立我。”他開口解釋,聲音有些乾澀,“真的挺好的。”
李斌想到了自己最近經歷的一切,那張被畫花臉的屈辱,那場失控的毆打,還有孫嵐辦公室裡的訓斥。他覺得這些事不應該讓父母擔心,更何況,他們擔心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孩子的世界,大人是永遠不會懂的。學校,是獨屬於孩子的江湖。
秦思瑜似乎並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說辭,隻是不再追問,默默地轉過身切菜。
“咄、咄、咄……”
菜刀在她手中上下翻飛,落在砧板上,發出富有節奏的聲響。她在小小的廚房裏遊刃有餘地穿梭,像一個指揮家。
她的目光依舊溫和,聲音裏帶著一絲讓人安心的慈愛,緩緩地對李斌說:“我一直都在,什麼時候委屈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李斌剝蒜的動作頓住了,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繼續跟手裏那瓣頑固的大蒜作鬥爭。
李建國在旁邊長長嘆了口氣,悄無聲息地站到李斌身後,一雙粗糙的手在褲縫上搓了搓,眼神複雜地看著男孩的後腦勺,隻覺得以前確實是太過苛責了。
秦思瑜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李建國。
李建國渾身一僵,醞釀了半天,才用一種極不自在的語氣開口:“在學校,多交點朋友,別那麼孤僻。有時間多和同學說說話,學習……學習也沒那麼著急的,現在還早嘛。”
李斌剝蒜的手猛地僵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話是從自己那個隻會說“考不好就別唸了”的爹嘴裏說出來的?
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世界末日要提前降臨了?
李斌感覺他們一定是誤會了什麼,趕緊開口解釋:“我在學校挺好的,有那麼幾個朋友,並沒有被孤立,隻是我不喜歡跟不熟的人說話而已。”
“在學校還是要多說說話,多交點朋友沒什麼壞處的。”秦思瑜從李斌手裏接過剝好的蒜瓣,聲音溫和地繼續說,“當然,社交是你的自由,媽媽不會強迫你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一股暖流猛地衝上鼻腔,李斌感覺眼睛一酸,趕緊低下頭,視線瞬間變得有些模糊。
他突然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
“嗯!”李斌低著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悶悶的音節。
“嗯,乖!”秦思瑜伸出手,親昵地揉了揉李斌的頭髮。
秦思瑜不算高,李斌雖然瘦小,但腦袋剛好能到她的肩膀。一陣淡淡的馨香鑽入鼻孔,李斌感覺眼眶裏的那股濕意快要控製不住了,身體下意識想逃離這份親昵,可雙腳又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捨不得離開。
李建國看著眼前溫馨的畫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默默地轉過身,繼續維持著那副冷冰冰的硬漢模樣。
“去玩吧,這裏不需要你幫忙了。”秦思瑜柔聲說。
李斌默默退出了廚房,心情複雜地坐到沙發上。
這個母親,真的很好。
她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總能輕易照顧到別人的情緒,情商高得不像話。
比起自己的父親這個小學學歷的人要好很多,真不知道兩個人是怎麼走到一起的,真的隻是因為是小學同學嗎?
她的好太過美好了。
對於李斌這個從小就缺失母愛的小孩來說,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就像是寒冬臘月裡憑空出現的太陽,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模糊的影子。
葉瑄瑄,他名義上的母親,常年和李建國在外地打工,隻有過年才會回來一趟,帶回一些他好吃的零食,那時她對李斌也還好,也做著一個母親該做的事,關心孩子,扶養孩子,但李斌其實並沒有多少感覺。
父母這個詞,對李斌來說,陌生得就像書本上的一個符號。
他的童年記憶裡,沒有父母的身影,隻有一個佝僂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在田埂上蹣跚,在夏夜的院子裏為他扇風驅蚊。
那是奶奶。
街坊鄰居們總愛開玩笑:“李斌啊,你長大了可得好好孝順你奶奶!”
李斌每次都滿口答應。
可從來沒有人跟他說,要報答你的爸爸。
明明他的吃穿用度,全都是那個男人用汗水換來的。明明那個男人纔是這個家唯一的頂樑柱。
就因為沒人看到他的付出,所以他的存在就被輕易地忽略了。
隻有奶奶,會在每一個夜晚,絮絮叨叨地跟李斌講述他父親在外打工的辛酸,講那些李斌根本想像不到的苦。
人類的見識總是短淺的,無法想像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李斌也是個人,他同樣如此。
如果沒有奶奶的講述,他不會對那個常年缺席的父親抱有感恩。更不會拚了命地學習,妄圖用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來回報那份看不見的付出。
雖然,那份回報,從未被認可過。
……
母愛,對李斌來說,則更加陌生,是一個比宇宙盡頭還要遙遠和陌生的詞彙。
奶奶隻是告訴他,不要去埋怨那個拋棄他的親生母親。李斌也確實做到了,他從不埋怨,但同樣的,也談不上有任何愛。
可現在,這份陌生的情感,就像一個莽撞的闖入者,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心房,攪得裏麵亂糟糟一團。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上頭,卻又不敢過分貪戀,生怕一旦上癮,就再也無法承受失去的痛苦。
李斌強行平復著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將這份別樣的溫暖深埋心底。
……
晚飯時間,客廳的燈光溫馨而明亮。
李建國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奶奶打來的。老人家不放心地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詢問著孫子的安全。當得知李斌在秦思瑜家裏,並且一切都好時,她才放下心來,自己和老伴簡單吃了晚飯。她總是這樣,萬事都要先問上一句,生怕這個不愛說話的孫子在外麵受了委屈,或者乾脆走丟了。
飯桌上的人很多,或者說,是孩子很多,四個半大不大的小子姑娘,嘰嘰喳喳地佔了桌子的一大半,顯得格外熱鬧。李斌有些明白,為什麼兩家人沒有立刻搬到一起,光是這四個孩子,就足以把任何一個屋頂給掀翻了。
秦思瑜照顧著自己的父母和一雙兒女,李建國則負責著李斌和李鑫,兩個人各自承擔著一部分壓力,日子過得倒也和從前差不多,不至於因為重組家庭而變得手忙腳亂。
李斌夾著菜,小口小口地往嘴裏送。
這裏的飯菜,豐盛得有些不真實。紅燒肉,清蒸魚,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炒菜,色香味俱全,比奶奶做的年夜飯還要豐盛。李斌不知道這一桌子菜,究竟是他們家日常的水平,還是秦思瑜專門準備的。
飯桌上的氣氛其樂融融。
顧簡兮是天生的氣氛組組長,嘴巴像抹了蜜,一會兒逗得顧承俊和李鑫哈哈大笑,一會兒又講個學校裡的笑話,把兩個大人也逗得忍俊不禁。
李斌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眼前這幅熱鬧的景象,感覺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秦思瑜似乎是怕他被冷落,時不時會給他夾一筷子菜,溫柔地叮囑:“多吃點,看你瘦的。”
那聲音,那眼神,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暖意。
李斌的心,就像一塊被扔進溫泉裡的冰,一點點地融化,變得溫熱而柔軟。
他看著秦思瑜忙碌的身影,看著她臉上那發自內心的溫柔笑意,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瘋狂滋長,清晰得前所未有。
不論如何,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愛,他李斌,也是有媽媽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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