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暑假的時間，足以讓一些傷口結痂，也足以讓一些記憶沉澱。
李斌坐在父親那輛破舊的麵包車裏，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這輛車曾載著他和李傑的歡聲笑語，如今隻剩下他和父親的沉默。
自那之後，他和李鑫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也難說一句話。而李傑，那個他曾以為會一直在一起的最好朋友，被前繼母葉瑄瑄接走後，就再也沒了音訊。
王浩和陳陽也逐漸進入了自己的生活。
李斌也學會了一個新的生存法則：沉默是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把自己活成一個透明人。
麵包車在鎮初中門口停下，門口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和嘰嘰喳喳的學生。
“爸，我進去了。”李斌背上書包，準備下車。
“等等，”李建國叫住他，從副駕摸出一個紙袋，“新配的眼鏡，度數給你加深了點。在學校照顧好自己，錢不夠了就去學校裡的小超市，跟開超市的阿姨說你是我兒子，她是我小學同學，會先幫你墊著。”
李斌接過紙袋，裏麵是一副新的黑框眼鏡，和他父親戴的款式很像。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推開車門，匯入了人流。
初一（3）班在教學樓的二樓。
李斌找到教室，裏麵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些陌生的麵孔。他遵循著自己的“透明人”法則，徑直走向最後一排，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這裏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島，能讓他感到一絲安全。
他剛坐下，一個清脆的女聲就響了起來：“大家安靜一下，我是冉藝萌，我們班主任臨時有事，讓我先來當臨時班長，負責點名和發新書。”
李斌抬起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冉藝萌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正站在講台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她還是和小學時一樣，那麼耀眼。
李斌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假裝看著桌上的紋路。他覺得自己和她，就像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嘿，兄弟，新來的？”一個自來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李斌轉過頭，一個麵板黝黑、留著寸頭的男生正沖他咧嘴笑，一口大白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李斌點點頭，沒說話。
“我叫譚宏宇，你呢？”男生一點也不在乎他的冷淡，自顧自地坐到他旁邊的空位上，“看你挺麵生的，以前不是這個鎮上的？”
“李斌。”他吐出兩個字，算是回答。
譚宏宇像個話匣子被開啟了：“李斌是吧？好名字！哎，你看講台上那班長，冉藝萌，咱們這屆的校花候選人之一啊。聽說學習又好，人長得又漂亮，可惜就是有點高冷範兒……”
李斌不想聽這些，他覺得譚宏宇的聒噪讓他心煩意亂。他站起身，藉口去上廁所，溜出了教室。
操場上人不多，他找了個角落站著，想透口氣。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咋了，兄弟，被班花的美貌給震懾住了，出來冷靜一下？”譚宏宇跟鬼一樣又冒了出來，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李斌皺了皺眉，正想把他推開。
“喲，這不是李斌嗎？”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李斌身體一僵，這個聲音他有點印象。他抬起頭，看到張皓帶著兩個跟班朝他走來。張皓也是他小學同學，但兩人沒什麼交集。李斌隻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
張皓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說：“沒想到這麼巧，以後在學校，有什麼事就報我名字，我罩著你！”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了拍李斌的臉。
那動作不像是在打招呼，更像是一種羞辱。
李斌的初中生活，就這樣以一個他最不想看到的噩夢開場了。
好的，我們繼續。
晚飯時間，學校食堂裡人聲鼎沸，各種飯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香味。
李斌打了飯，端著餐盤在食堂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選了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剛扒拉了兩口飯，眼前就落下一片陰影。
“喲，李斌，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哥幾個陪你。”張皓帶著那兩個跟班，嬉皮笑臉地坐在了他對麵。
其中一個瘦得跟猴似的男生，直接用筷子戳了戳李斌餐盤裏的青菜，撇撇嘴：“就吃這個？能長個兒嗎？”
李斌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沒抬頭，也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那塊被戳過的青菜撥到一邊。
張皓把胳膊往桌上一搭，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別怕，以後在這學校，沒人敢動你。你就跟我混，懂嗎？”
李斌感覺自己像被一張網罩住了，透不過氣。他隻能把頭埋得更低，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哎，這兒有位置啊！斌子，不夠意思啊，打飯不等我！”
譚宏宇端著一個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盤，大喇喇地坐到了李斌身邊，把餐盤往桌上重重一放，震得湯汁都濺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對麵的張皓三人，又看了看埋頭吃飯的李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咋了，吃飯就著個苦瓜臉，能多吃兩碗？”
張皓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他顯然不喜歡被人打斷。他盯著譚宏宇：“你誰啊？”
“我？”譚宏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斌，“他同桌，兼未來最好的兄弟，譚宏宇。幾位是？”
他這番自我介紹，說得理直氣壯，把張皓都給噎了一下。
“行啊，新來的挺狂啊。”張皓旁邊的胖子嘟囔了一句。
“新來的？”譚宏宇樂了，他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哥們兒可不是新來的。這初一我都上第二回了，這學校的活化石，懂不懂？你們班主任見了我，都得喊聲‘宇哥’。”
這話一出，張皓三人的表情都變了。
留級生？
在這個年紀，留級生通常和“不好惹”是劃等號的。他們打量著譚宏宇，又看看沉默的李斌，一時摸不清這倆人是什麼路數。
“行，那你們聊，我們吃飽了。”張皓站起身，沖李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李斌，記住我的話啊，有事，言語一聲。”
說完，帶著兩個跟班悻悻地走了。
食堂的角落終於恢復了平靜。
“嚇跑了吧？”譚宏宇得意地沖李斌擠眉弄眼，“對付這種人，你就得比他還橫。哎，你別說，我留級這事兒，有時候還真挺好使。就是我爸差點沒把我腿打斷。”
李斌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這個自來熟的話癆，剛剛好像……幫了自己？
他遲疑了一下，把自己餐盤裏沒動過的一塊炸雞腿，夾到了譚宏宇的碗裏。
“謝了。”李斌低聲說。
譚宏宇愣了一下，隨即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嗨，這算啥！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一塊雞腿，就想收買我？起碼得兩塊！”
好的，我們來重新構建這一段情節，讓譚宏宇的“情報網”覆蓋更廣，同時豐富李斌的所見所聞。
食堂裡的人漸漸散去，餐盤碰撞的叮噹聲也稀疏下來。譚宏宇還在意猶未盡地吹噓著自己剛才的光輝事蹟，唾沫星子橫飛，大有指點江山的氣勢。“看到了吧，斌子！對付那幫小癟三，你就得拿出氣勢來。哥這叫什麼？這叫血脈壓製！”李斌隻是笑笑，把碗裏最後一口飯扒拉乾淨。他承認，剛纔有那麼一瞬間，這個話癆同桌的身影確實挺偉岸。“行了，宇哥，我吃飽了，先回去了。”李斌站起身。“哎，別急啊！”譚宏宇一把拉住他，“週末有什麼安排？哥帶你去鎮上的遊戲廳，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技術！”“再說吧，下次一定。”李斌敷衍了一句，掙開他的手，端著餐盤快步走向回收處。他現在隻想一個人待會兒。譚宏宇的熱情像一團火，烤得他有些不自在，讓他那個“透明人”的計劃搖搖欲墜。
走出食堂，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麵頰，吹散了食物的混合氣味，也吹散了李斌心頭的一點煩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將樹影拉得老長。遠處籃球場上還傳來“砰、砰”的拍球聲和少年們的呼喝，充滿了生命力。這一切對李斌來說，都是全新的。新的環境，新的同學，還有一段剛剛萌芽、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友誼。他放慢了腳步，忍不住像個初來乍到的遊客，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教學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莊重，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麵，似乎都藏著一個不同的故事。他看得有些出神，完全沒注意到前方的拐角處有人影晃動。“砰”的一聲悶響。李斌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牆，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對不起，對不起！”他下意識地連聲道歉，抬頭看去。撞到的人很高，也很壯，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肌肉把袖口撐得鼓鼓囊囊。昏黃的燈光下，那張臉稜角分明，眼神卻帶著一股子煩躁和戾氣。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劉濤。這個名字立刻從他小學的記憶裡蹦了出來。雖然不是一個班，但劉濤在學校裡是名人。不是因為學習好，而是因為打架厲害，體育課上一個人能打對麵半個隊。李斌聽說過他，也見過他，但從來沒有過交集。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就“撞”上了。“你走路不長眼啊？”劉濤的聲音很沉，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他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李斌身上，眼神時不時地瞟向不遠處的校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又或者在躲什麼人。“我……我沒注意，真對不起。”李斌再次道歉，姿態放得很低。他看到劉濤緊緊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畢露。那股煩躁的氣息幾乎是實質性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劉濤似乎根本沒聽清李斌在說什麼，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哼”，然後一把將李斌推開，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腳步匆匆，帶著一股風。李斌被他推得一個趔趄，靠在牆上才穩住身形。他看著劉濤遠去的背影，那背影裡寫滿了焦灼和怒火。他好像……不是衝著我來的。李斌心裏冒出這個念頭，剛才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
回到初一（3）班的教室，晚自習已經開始。新學期的第一個晚自習總是這樣，書本還沒發下來，老師在講台上坐著，宣佈了幾條紀律，就讓大家自由複習。可對於剛從暑假中解放出來的學生們來說，這“自由複習”基本就等同於發獃和聊天。教室裡安靜得有些詭異，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幾聲咳嗽。李斌從後門悄悄溜回自己的角落，目光在班裏掃了一圈。大部分同學都在低頭寫著什麼，大概是小學老師佈置的暑假作業。前排的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不知道在分享什麼秘密，時不時發出一陣壓抑的偷笑。講台上的冉藝萌坐得筆直，正在認真地預習一本新書，馬尾辮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
李斌還看到了那個自稱“神棍”的周易，他沒看書，正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枚硬幣在桌上反覆拋起又接住，嘴裏念念有詞，表情無比嚴肅，彷彿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這間教室裡的一切，都讓李斌感到新奇又疏離。他剛在自己的角落裏坐下，旁邊的譚宏宇就跟蛆一樣蠕動了過來。
“嘿，別發獃了，哥們兒都快憋噶了。”他壓低聲音，嘴巴湊到李斌耳邊，“這晚自習上的，比我姥姥的裹腳布還長。誒，給你盤盤咱們學校的道道。”
李斌“嗯”了一聲，假裝在看桌上的木頭紋理。
“看到咱們班長沒？”譚宏宇朝冉藝萌的方向努了努嘴，“冉藝萌，咱們初一的門麵擔當，跟初二那幾個學姐並稱‘五朵金花’，追她的男生能從這排到校門口。不過她那個閨蜜夏曉曉，跟個護崽的吉娃娃似的，不好惹。”
“還有前麵那個玩硬幣的，”他又指了指周易，“咱們班的活神仙，周易。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逮誰給誰算命，十次有九次半不準，純屬氣氛組。”
譚宏宇說得眉飛色舞，好像自己是這個學校的地下組織部長。
“總的來說，咱們學校吧，分好幾個山頭的。像張皓那種，就屬於是小打小鬧，拉幫結派過家家。真正牛的，都在高年級。”
聽到張皓的名字，李斌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不過咱們初一，也有個狠人，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劉濤。”
聽到這個名字，李斌的耳朵動了動。
“我剛纔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他了。”李斌小聲說。
“臥槽！”譚宏宇的聲音瞬間拔高，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你沒逝吧？他沒揍你？”
“沒有，他好像心情不好，把我推開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譚宏宇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這哥們兒可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譚宏宇頓了頓，表情變得更加神秘。
“你看他剛才心情不好就對了。我聽我初二的哥們兒說，高年級那幫人，好像因為‘五朵金花’裡那個叫蘇沫伊的學姐，放話要找他麻煩。”
譚宏宇探頭看了一眼窗外，指了指操場的方向。
“就剛才，我看到劉濤自己一個人，往後山那邊的廢棄籃球場去了。他那臉色，嘖嘖，跟要去拚命一樣。估計啊，今晚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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