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他真的喜歡乒乓球嗎？還是說，僅僅因為乒乓球比別的運動更有挑戰性？
不對。
李斌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根本談不上什麼喜歡。它更像是自己唯一的選擇，是自己唯一“會玩”的東西。相比羽毛球，他接觸乒乓球的時間更長，也更熟練，所以在課輔報名時，他才下意識地填了乒乓球。
如果當初沒有乒乓球這個選項，羽毛球似乎也無所謂。
反正，自己也沒什麼別的愛好了。
“因為……”李斌嘴唇翕動，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毫無徵兆地開啟了他記憶的閘門，那些被塵封的、早已褪色的往事，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其實，他喜歡過很多東西。
最開始，他喜歡看書。不是課本，是那些天馬行空的課外讀物。
小學的圖書館不經常開放，每次開放，每個學生也隻能借一本書。他就在那有限的選擇裡，借閱了許多童話故事書，看得津津有味。有一次，班上組織訂閱刊物，他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去找奶奶要錢。
奶奶當時思慮再三，最後說：“你一天在家課本都不看一眼，買這些書有什麼用。”
圖書館一年也難得開放一次，漸漸地，李斌也懶得再去惦記那點借書的念想了。
他的第一個愛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斷了。
後來，他又喜歡上了畫畫。他喜歡把自己腦子裏那些奇奇怪怪的想像，畫到紙上。但他從來沒有學過畫畫，畫出來的東西總是歪歪扭扭，不盡如人意。學校的美術課一學期也就一兩節，老師也隻是帶著大家照著書上的圖畫，一節課就算拉倒。
李斌的畫也是有人誇也有人罵。
終於有一次，一個人指著他的畫，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畫得很醜。
李斌的第二個愛好，也斷了。
再後來，他又迷上了音樂。他喜歡歌曲裡動人的旋律，也特別喜歡跟著音樂老師唱歌。每一節音樂課，他都坐得筆直，很認真地跟著老師學，唱得也特別大聲，隻是希望能引起老師的一點點注意。
但現實又一次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有人說他那不叫唱歌，叫“說唱”。甚至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說唱領袖”，還編了一小段毫無音律可言的歌詞，純粹是為了惡搞。
“嘿嘿，看，看我們的說唱領袖，李斌，看他表演，說唱。”
從那天起，李斌再也不敢大聲唱歌了。
而乒乓球，隻是源於一次偶然。王浩和陳陽帶著他玩，他竟意外地學會了。他們三個一起打球，從來沒有人會嘲諷李斌打得不好，儘管他一開始也打得相當糟糕。
就這樣，他真正地“學會”了這項愛好，也開始喜歡和其他人一起玩。
可現在，冉藝萌問他為什麼喜歡乒乓球。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因為……”李斌認真地思考著，許多人的影子在眼前一閃而過，最後定格在球桌前揮汗如雨的自己身上。
突然，他的眼神一亮，像是撥開了重重迷霧。
“因為我真的很擅長玩乒乓球，”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它很有難度，但也沒那麼難。我掌握了它，也算是這個領域的一個小高手。”
還有一句話，李斌沒有說出口。
那就是，乒乓球是他漫長又灰暗的成長歲月裡，唯一一個被人認可的愛好。因為，他是真的學會了它，而不是在被嘲笑和打擊中，被迫放棄。
所以李斌絕對不會再輕易的放棄這個愛好了，何況王浩還送了他一副球拍，他一定要打一輩子的乒乓球，乒乓球也是他們友誼的見證！
……
冉藝萌的腳步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斌。
她沒想到，平時看起來有些木訥甚至自卑的李斌，在說起自己愛好時，眼神裡竟然會有一種……光。那種自信和篤定，是她從未見過的。
“嗯，那你挺厲害的啊。”冉藝萌的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由衷地稱讚道。
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誇獎，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李斌心裏激起千層浪。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防線頃刻間土崩瓦解，思緒亂成一鍋粥。
“也……也沒那麼厲害啦。”李斌感覺臉頰發燙，下意識地笑著撓了撓頭，又變回了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那下次有機會也帶我們玩一下乒乓球可以嗎？”冉藝萌隻是隨口一提，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句客套的社交辭令。
可這句話落入李斌的耳朵裡，不亞於一道驚雷。
帶……她們？
我？
李斌的心臟開始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鹿，瘋狂地衝撞著他的胸膛。
“好啊好啊，下次一定。”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生怕自己慢一秒，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會溜走。
雖然他壓根不知道這個“下次”是猴年馬月，但先答應下來總沒錯。萬一呢？萬一真的有這個機會呢？
說說笑笑間，食堂已經近在眼前。兩人默契地停下腳步，揮手告別，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打飯視窗。
李斌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腦子裏還回放著剛剛的對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正吃著，鄰桌幾個男生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下週就月考了，你慌不慌？”
“慌個屁，又不是期末，有什麼好慌的。”
“話不能這麼說，好歹有獎學金呢，你不想爭取一下？”
“我？”其中一個男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跟前麵那群變態比，不是找死嗎？”
“又沒讓你跟那些變態比，拿個進步獎也有一百塊的獎學金呢！”
“拉倒吧，我期末已經考得不錯了，這次進步空間不大，沒戲。”
“啊？我也是……那不就完全沒指望了？”
李斌默默地吃完最後一口飯，端著餐盤起身離開。關於月考的討論，並沒有在他心裏留下太多痕跡。就像其中一個人說的，不過是一次普通的考試，沒什麼值得特別在意的。
以他目前的水平，正常發揮就能穩進年級前二十。拿個年級前百分之十的兩百塊獎學金，問題不大。
所以，根本沒必要擔心。
回到教室，教室裡的人已經都走得差不多了，隻有幾個人還在教室，不知道是沒去吃飯還是已經吃完了。他們有的趴在課桌上睡覺，有的在寫作業，比如葉陌，但這些都與李斌無關。他隻需要靜靜的等待上課鈴聲的到來就行。
“唔……誒。”
李斌轉頭一看，秦雨霏正趴在門框上朝他招手，嘴裏還在小聲嘟囔著什麼。
李斌不用聽也知道，她肯定在說，“小學弟，快過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學姐有事嗎？”
“啊！李斌你的臉怎麼了？”秦雨霏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指著他的臉驚呼。
“哦，沒什麼，你先說你的事吧。”李斌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上的痂。
“前天，譚宏宇離家出走到你家了啊？”
“是啊。”李斌有點尷尬，這事兒現在是人盡皆知了。
“他為啥離家出走啊？”秦雨霏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焦急。
“其實也沒什麼，你別擔心了。”李斌試圖敷衍過去。
“學弟，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瞞著我什麼？”秦雨霏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明的光，這讓李斌心裏咯噔一下。
真奇怪，這會兒學姐怎麼就這麼聰明瞭，還真就不好糊弄了。李斌心中嘀咕。
“要不你還是親自去問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李斌覺得，譚宏宇的桃花債還是得他自己回來解決，自己可不想摻和。
“我要找得到他，我還來問你幹嘛。”秦雨霏不滿地撇了撇嘴，李斌越是這樣遮遮掩掩，她越覺得這裏麵有鬼。
“額。”李斌正猶豫著怎麼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夏曉曉和冉藝萌正說說笑笑地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夏曉曉和冉藝萌還真有興緻。
上課前就剩二十來分鐘，兩人抱著羽毛球拍，正準備往操場跑。
李斌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串，身後是秦雨霏灼灼的目光，身前是兩個馬上要開溜的同學。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拋開雜念，一咬牙，小步追了上去，攔在夏曉曉麵前。
“誒，那個……”
話一出口，李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你還記得譚宏宇報的哪個班嗎？”
夏曉曉停下腳步，抱著手臂，小臉瞬間垮了下來，一雙杏眼上下打量著他，像在看什麼稀有物種。
“你的禮貌呢？”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我可不叫誒。”
李斌的臉“騰”地一下就燙了起來。
好像……確實是自己沒禮貌。
可直接叫名字，又感覺好奇怪啊。
叫夏曉曉？是不是太生分了？
叫曉曉？那不是女生之間才這麼叫的嗎？自己一個大老爺們，也太肉麻了。
他的腦子裏瞬間上演了一場頭腦風暴，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額……夏曉曉，”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最穩妥也最生疏的稱呼，硬著頭皮問，“能不能和我說一下，譚宏宇報的課輔是哪個啊？”
“這才對嘛。”
夏曉曉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隨即又皺起眉頭，仰頭作思考狀。
“嗯……我想想啊，譚宏宇那個傢夥……好像是……足球吧。”
“謝謝，謝謝！”李斌如蒙大赦，臉上堆起笑意，連聲道謝。
站在一旁的冉藝萌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一朵悄然綻放的白蘭花，看得李斌心頭一跳。
夏曉曉得意地瞥了李斌一眼，目光又越過他的肩膀，朝他身後的秦雨霏看了一眼，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我懂的”，隨即拉起冉藝萌的手，徑直走進了教室。
李斌僵硬地轉過身，重新麵對秦雨霏這位“債主”。
“後天我們課輔，他報的足球，你可以去足球場找他。”李斌一口氣說完，隻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後天？”秦雨霏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一臉不高興，“後天又不是我的課輔，我還要上課呢！”
“啊？”李斌傻眼了。
他下意識地以為所有年級的課輔時間都一樣，沒想到還有這種岔子。
這下麻煩了。
“那我……幫你問問吧。”李斌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兩頭拉扯的皮筋，快要斷了，隻能無奈地做出最後的妥協。
“好吧。”秦雨霏的臉上寫滿了失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李斌長舒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
剛坐穩，一隻手就重重地拍在他的後背上。
“口才挺好的呀，倒是挺機靈的。”
一個熟悉又欠揍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李斌猛地回頭，譚宏宇那張掛著壞笑的臉就杵在旁邊。
“啊？你就在旁邊？”李斌的腦子瞬間宕機，徹底傻了。
“對啊。”譚宏宇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一股火氣“噌”地從李斌心底冒了上來。
“那你怎麼不自己說？”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問，這個傢夥居然就在旁邊看了一場大戲！
“我要是自己說，”譚宏宇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那我可就跑不了了。”
“那怎麼辦，我怎麼和她說！”李斌感覺自己快要抓狂了。
“你直接說就可以了，沒必要瞞著。”譚宏宇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淡。
“那她還不滿世界找你！”
“找就找唄，”譚宏宇靠在椅背上，眼神飄向窗外，“反正遲早都要知道。”
他這副坦然的樣子，反倒讓李斌愣住了。
這傢夥，前一秒還在飯堂裡插科打諢，好像轉學隻是個玩笑。現在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彷彿早就接受了結局。
這和之前那個死活不想走的譚宏宇，簡直判若兩人。
真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不在意。
“那我下次就實話實說了啊？”李斌撇撇嘴，試探著問。
“嗯，說吧。”
李斌低下頭，心裏五味雜陳。
走就走吧，管那麼多幹嘛。當事人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一個外人，瞎操什麼心。
“叮鈴鈴——”
上課鈴聲尖銳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孫嵐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李斌下意識地挺直腰板，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坐一會兒就走。
結果，孫嵐徑直走向講台的電腦，拿出一個U盤插了進去，開始拷貝課件。
熟悉的動作，熟悉的投影儀亮光。
李斌的腦子裏“轟”的一聲，一個被他刻意遺忘的恐怖事實猛地浮現了出來。
今天週一，晚上要加開安全教育主題班會。
又是社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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