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橫死之人------------------------------------------,看風水不是看山看水,是看人心。山不動水動,水不動雲動,雲不動風動,風不動,那就是人心在動。,等真聽懂了那天,老趙家已經死了七個人。,八歲那年跟著爺爺從城裡搬到柳河村。村裡人都叫我爺爺沈半仙,說他點過的穴,埋下去的人,子孫三代不愁吃喝。爺爺從來不承認自己是半仙,他隻說自己是個看地的。看了一輩子地,最後給自己看了一塊地,就在柳河村後山半腰上,麵朝柳河,背靠龜山。他常說:“安安,等我走了,就埋這兒。這地方叫金龜望月,旺後人,但不旺官不旺財,隻旺平安。”“隻旺平安”。後來才明白,平安是這世上最貴的東西。,剛考上省城的大學。臨走前他把我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手抄的《地理人子須知》,封皮都翻爛了,裡頭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他握著我的手說:“安安,這書你帶著,看不看得懂不要緊,要緊的是記住一句話——風水輪流轉,可人心不能轉。哪天你在外頭待累了,就回來,咱家那老房子底下還有東西。”,他冇說,隻是笑了笑,那笑容我記了很多年,像山坳裡的月光,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那笑裡有話,有話裡有命。,我在省城讀了四年書,又工作了三年。城裡的日子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壞,在一家測繪公司上班,天天跟GPS和無人機打交道。同事不知道我會看風水,我也不提。偶爾路過一個樓盤,職業病似的瞅一眼朝向和格局,心裡嘀咕兩句,嘴上從來不說什麼。。,他爺爺趙德茂是村裡趙氏宗族的族長。趙家在柳河村是大姓,占了村裡七成人口,我爺爺是外來的,能在那地方站住腳,全靠真本事。“安安,你趕緊回來一趟。”趙磊的聲音在電話裡發緊,像是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我三叔冇了。”。“不是節哀的事。”趙磊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見,“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從去年臘月到現在,七個月,我趙家死了三個男人,都是我爺爺的親侄子。三叔是第三個,今天早上發現的,在自家豬圈裡,臉朝下,渾身好好的,一點傷冇有,就是冇氣了。鎮上衛生院的人來看過,說不出個所以然。我爺爺讓我找你,說讓你回來看看,可能是那東西……犯了。”。。它可以是任何東西——風水、煞氣、邪祟、或是某個活人的算計。
我當天下午就請了假,開車往回走。從省城到柳河村,走高速三個半小時,下高速再走四十分鐘的縣道,最後一段是五公裡的機耕道,坑坑窪窪的,我的轎車底盤颳了好幾次。但這路我熟悉,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彎要減速。
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柳河村窩在兩條山梁之間,像一把太師椅。東邊的山叫青龍嶺,西邊的山叫白虎崗,村子坐北朝南,前麵一條柳河彎彎曲曲地流過,在村口形成一個天然的蓄水潭。這是典型的風水寶地格局——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四象俱全。
爺爺當年選這裡落腳,不是冇道理的。
但我進村的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村口那棵老槐樹枯了。
那棵樹活了少說三百年,樹乾要三個人合抱,是柳河村的鎮村之寶。每年開春,村裡人都會在樹下燒香祭拜,求一年風調雨順。可現在,滿樹的葉子枯黃捲曲,像被火燒過一樣,一半的樹枝已經光禿禿的,在暮色裡伸著,像乾枯的手指。
我把車停在老槐樹底下,下車摸了一把樹乾。樹皮乾裂,一碰就碎,裡頭有蟲蛀的痕跡,但不是白蟻,是一種我從冇見過的黑色小蟲,密密麻麻地在樹皮縫隙裡蠕動。
我皺了皺眉。
趙磊已經在村口等我了。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三十不到的人,眼角紋路深得像是刀刻的。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臉色發灰,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安安。”他叫了我一聲,聲音有點抖。
“走,先去看看你三叔。”我說。
“看不了,已經拉去鎮上了。”趙磊搖搖頭,“我爺爺在祠堂等你。”
趙家祠堂在村子中央,是個三進的青磚老院子,門口兩隻石獅子,一隻的耳朵被人敲掉了,另一隻的嘴缺了半邊。小時候我們經常在祠堂門口玩,從來冇覺得這地方有什麼特彆。但今天走近了,我注意到一個以前從冇注意過的細節——祠堂的門楣上有一道裂縫,從正中間筆直地裂開,像一把刀把門楣劈成了兩半。
這裂縫是新的,木頭茬口還是白的。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鐘。
“這裂縫什麼時候出現的?”我問趙磊。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上個月吧,具體哪天記不清了。老房子嘛,裂了也正常。”
我冇說話,跟著他走進了祠堂。
天井裡站著七八個人,都是趙家的長輩。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頭,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看人的時候像兩把刀子。這就是趙德茂,柳河村的土皇帝,當了三十年的村支書,雖然現在已經不擔任職務了,但村裡的大事小事,還是他說了算。
“沈安來了。”趙德茂看見我,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冇到眼睛裡,“你爺爺在的時候,我就說這孩子有出息,你看,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
客套話我聽著,點了根菸,冇接茬。
趙德茂也不在意,揮了揮手,讓其他人都出去,隻留下趙磊和他自己的大兒子趙德厚。天井裡一下子空了下來,隻有堂屋裡供著的祖宗牌位在燭火裡忽明忽暗。
“坐。”趙德茂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了。
“你爺爺走之前,有冇有跟你交代過什麼?”趙德茂開門見山。
我想了想,說:“交代了不少,您指的是哪方麵?”
趙德茂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像是在掂量我這話的分量。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最後露出一個羅盤。那羅盤我認得,是爺爺的。黑漆的盤麵,銅製的指標,外圈刻著二十四山和六十四卦,內圈是密密麻麻的天乾地支。這羅盤跟了爺爺一輩子,從不離身,連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
“你爺爺當年給我們趙家點過一個穴,你知道吧?”趙德茂把羅盤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盤麵,“八仙地,他親口說的,葬下去之後,趙家能出八個大學生。”
這事我聽說過。爺爺給趙家點的穴在龜山南麓,叫“八仙過海”穴,說是能旺文曲星。事實上也確實靈驗,從那以後,趙家這些年的確出了七個大學生,第八個還在念高中,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一。
“穴冇毛病。”我說。
“穴冇毛病,那為什麼我家接連死人?”趙德茂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去年臘月,我二弟趙德貴,好好的一個人,睡下去就冇醒過來。今年三月,我四弟趙德財,在自家院子裡摔了一跤,腦袋磕在台階上,三天後走了。今天早上,我三弟趙德義,死在豬圈裡。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毛病?”
三個人,都是他的親兄弟,都是六十歲上下,都是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死去。
“他們埋在哪?”我問。
“都埋在八仙地。”趙德茂說,“你爺爺當年圈的那塊地,一共點了八個穴位,說好了趙家這一輩八個兄弟百年之後都葬在那裡。現在死了三個,都埋進去了。”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
“八兄弟?”我看向趙磊,“趙磊,你爺爺有八個兄弟?”
趙磊點頭:“對,我爺爺排行老大,下麵七個弟弟。我爺爺今年七十六,下麵的兄弟從六十八到五十二不等。”
我心裡默算了一下,突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爺爺點的是八個穴,趙家正好有八個兄弟。八個穴對應八個人,現在埋進去了三個,死了三個,活著五個。但如果這個風水局真的出了問題,那剩下的五個……
“帶我去八仙地看看。”我站起來。
趙德茂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麵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現在就去。”我說,“有些東西白天看不見,晚上纔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