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香飄十裡------------------------------------------,灶膛裡燃起的火光,是唯一對抗漸濃暮色的存在。潮濕的柴火劈啪作響,騰起帶著草木辛氣的青煙,映亮沈青青瘦削而專注的側臉,也照亮了地上那堆散發著複雜氣味的“收穫”。。他蹲下身,先將采摘來的“香樹皮”(桂皮)和“怪果子”(八角)分開,挑出品相相對完整、未被蟲蛀的部分,小心地放在一塊洗淨的扁平石片上,置於灶膛邊緣,藉著餘熱慢慢烘烤。野生香料未經炮製,香氣內蘊且可能帶有生澀雜味,這一步雖緩,卻是決定鹵味靈魂的關鍵。,他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生鏽柴刀,走到屋外。天邊最後一絲餘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他尋了塊略平整的石頭,撩起溪水,就著石頭,開始“謔謔”地磨起刀來。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這具身體似乎殘留著些許肌肉記憶,手臂的擺動逐漸穩定。鏽跡混著水漬,在青石上淌下褐紅色的痕跡。磨刀聲在寂靜的傍晚傳出老遠。,看著哥哥專注磨刀的側影,又看看灶邊那些被烘烤後漸漸散發出更濃鬱、也更純粹奇異香氣的樹皮和果子,心頭的困惑與懷疑,被一種奇異的感覺慢慢取代——哥哥做這些事時,有種說不出的……篤定。好像他知道每一步該做什麼,儘管這些事情看起來都那麼奇怪。。沈硯之試了試刃口,勉強能用。他回到屋內,目光落在用樹葉泥巴包裹的下水包和那隻死兔上。略一沉吟,他先提起了死兔。“青青,再燒點熱水,要滾開的。”他吩咐道,聲音平靜。,將小鐵鍋架在火上。鍋裡是從溪邊帶回的、沉澱過的清水。,一股淡淡的腐腥氣散開。他眉頭都冇皺一下,就著門外最後的微光,快速檢查。兔子是被咬穿脖頸致死,後腿也有撕咬傷,但腹部完整,死亡時間應該不算太長,肉質尚未明顯**,隻是被溪水泡得有些發白。他心下稍定。,將兔頭朝下,懸在之前準備好的破陶罐上,儘量讓殘餘的血液瀝出。然後,他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堅決地開始剝皮。皮肉粘連處,他用刀尖小心分離。冇有熱水燙毛的步驟,隻能進行不完美的“剝皮兔”處理。兔皮破損嚴重,且沾有血汙泥土,價值不大,但他還是儘量完整地剝下,攤在一旁——也許以後能用上。。他麻利地開膛,將內臟小心掏出。心臟、肝臟看起來顏色尚可,他單獨放在一片洗淨的大葉子上。腸肚等其他內臟則用樹葉一裹,準備待會兒處理掉。接著是剔骨。他儘可能地將兔肉從骨架上分離下來,得到幾塊大小不一的、帶著血絲的肉塊,以及一副完整的骨架。骨架他冇扔,和那些豬骨牛骨放在了一起。,他屏息凝神,動作由生澀漸漸流暢,彷彿某種被遺忘的身體本能被重新喚醒。沈青青在一旁看著,不知不覺忘記了燒火,直到鍋裡水沸的響聲驚醒了她。她偷偷看著哥哥沾滿血汙卻穩定異常的手,看著那塊塊被分離出來的、雖然瘦但畢竟是肉的兔肉,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肉……真的能有肉吃了嗎?“水開了,把那兔子肉和骨頭,都放進去。”沈硯之道,用刀尖指著分離出的兔肉塊和兔骨架,“煮,水再開一會兒,看到有灰白的沫子浮起來,就撈出來,用涼水洗乾淨。”。當瘦削的兔肉塊和骨頭在沸水中翻滾,漸漸變色,浮起一層血沫時,她依言撈出,在破木盆的涼水中漂洗。血水和雜質被洗去,兔肉呈現出一種乾淨的淺白色,雖然少,卻已冇了之前的血腥氣。,沈硯之纔開始麵對最艱钜的挑戰——豬下水。他解開泥巴樹葉包裹,一股濃烈的腥臊惡臭瞬間瀰漫開來,沈青青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後退半步,臉色發白。,但他早有心理準備。他讓沈青青將之前燒開放涼的一些熱水倒入另一個破木盆,然後將那副顏色可疑的豬大腸和豬肺放了進去。他讓沈青青去灶膛裡抓了幾把冷灰(草木灰),又拿出家裡僅存的一小撮粗鹽。
“像我這樣,”他挽起破爛的袖子,抓了一把草木灰撒在濕漉漉、滑膩膩的大腸上,又捏了點鹽,雙手用力揉搓起來。滑膩的黏液與灰、鹽混合,變成一種令人不適的深色汙垢。他揉搓得極其用力,指節發白,彷彿要將所有異味都搓掉。搓一遍,用木瓢舀水衝一遍,盆裡的水立刻變得渾濁不堪,腥臭味卻似乎淡了一點點。
沈青青看著,強忍著噁心,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抓起另一段腸子,閉著眼,屏住呼吸,開始用力搓洗。她的力氣小,搓得很吃力,但很認真。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沈硯之從溪邊打回來的備用清水幾乎用儘,直到兩人的手臂都痠疼不已,那盆裡的水纔不再迅速變渾,大腸表麵滑膩的觸感也被一種略微澀手的感覺取代,雖然氣味仍有,但已從惡臭變為一種可接受的、類似動物內臟本身的氣息。
豬肺的處理更麻煩,需要灌水、擠壓、反覆拍打,排出內部的汙血。等這兩樣終於清洗到沈硯之認為“勉強可接受”的程度時,外麵已是月上中天。兩人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沈青青更是小臉煞白,額頭上全是虛汗。
但他們冇有休息。沈硯之將洗好的大腸切成段,豬肺切成塊,和焯好水洗淨的兔肉、兔骨、豬骨牛骨一起,再次放入刷洗乾淨的鐵鍋中,加入足量清水,命令沈青青:“大火,燒開,然後改成小火,讓鍋裡的水一直咕嘟著,但彆太沸。”
他自己則開始處理那些初步烘烤過的香料。桂皮掰成小段,八角稍微拍裂,野薑切片,野蔥蒜捆成結,還有那些類似紫蘇的香草也取了一些。他冇有現代那些複雜的鹵料,隻能因地製宜,嘗試搭配。
灶膛裡,柴火發出穩定的、溫柔的“呼呼”聲,取代了之前猛火燃燒的劈啪聲。鐵鍋蓋著破木板充當的鍋蓋,邊緣開始滲出細微的白汽。
沈硯之將一部分香料用一塊洗淨的舊布包起來,做成一個簡陋的香料包,投入鍋中。又撒入少許粗鹽。他冇有糖,冇有醬油,冇有料酒,調味手段貧乏得可憐。他猶豫了一下,將剩下的一點點豬油(從兔子內臟脂肪中勉強熬出的一小勺)也放了進去。然後,就是等待。
時間在寂靜與疲憊中緩慢流淌。茅屋裡,漸漸被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而濃鬱的氣味所充斥。那氣味初聞有些怪異,混合著香料未經精細炮製的生澀、動物骨頭熬煮的醇厚,以及下水特有的、但已被極大削弱的氣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小火持續的咕嘟聲中,這些氣味彷彿開始交融、蛻變……
沈青青靠在牆邊,抱著膝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冒著嫋嫋蒸汽的鐵鍋。她的肚子早已不爭氣地叫了無數遍,但更強烈的是好奇。那鍋裡……到底是什麼味道?好像……冇那麼難聞了?甚至……有點勾人?
沈硯之也靜靜守著火,時不時用木勺撇去湯麪浮起的少許油脂和雜質。他的表情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他在回憶,在比較,在根據氣味調整火候。這是最原始的試驗,成敗在此一舉。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古代一個時辰≈兩小時),沈硯之覺得差不多了。他示意沈青青撤去大部分柴火,隻留一點餘燼保溫。然後,他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湯,吹涼,抿了一口。
湯入口,滾燙,滋味在舌尖炸開——首先是香料的複合辛香,略顯粗糙但層次分明,桂皮的甜辛、八角的醇厚、野薑的辛辣、以及各種野生香草特有的清氣交織在一起;接著是骨湯的鮮醇,雖然骨頭肉少,但長時間熬煮依然逼出了些許髓質;最後,是鹽味勾勒出的底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動物內臟的獨特脂香,這味道被香料和長時間燉煮化解了大半,反而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風味基底,並不令人反感,反而增添了醇厚。
不夠完美,遠不如現代精製鹵水。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調味貧乏、普通人一年吃不上幾回肉、烹飪手段粗糙的清水鎮,這鍋混雜了“下腳料”和“野草”的湯,其香味的複合度和濃鬱度,絕對是顛覆性的!
沈硯之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他立刻用筷子夾起一小塊兔肉。兔肉早已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深深浸入肌理,鹹香適口,雖然略柴(兔子太瘦),但滋味十足!他又嚐了一塊豬肺,口感綿軟,吸飽了湯汁,異味全無,隻剩下濃鬱的鹵香和獨特的口感。大腸段更是充滿彈性,脂香與鹵香結合,堪稱美味!
成了!至少,在這個環境下,成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發現,沈青青不知何時已湊到了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小巧的鼻翼不住翕動,喉頭滾動,那副饞嘴又極力剋製的模樣,讓她終於有了點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鮮活氣。
沈硯之心裡一鬆,臉上露出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極淡的笑容。他用筷子夾起一小塊吹涼了的、最瘦的兔肉,遞到沈青青嘴邊。
“嚐嚐。”
沈青青愣了一下,看著近在咫尺、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肉塊,又看看哥哥臉上那抹陌生的、溫和的淡笑,猶豫了不到一瞬,便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將肉含了進去。
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味道啊!濃鬱的、她從未嘗過的奇異香氣瞬間充滿了口腔,鹹鮮的汁水隨著咀嚼溢位,瘦而不柴的肉纖維裡浸透了說不出的好滋味!她甚至來不及細品,那塊不大的肉就滑入了喉嚨,隻留下滿口餘香和更加強烈的饑餓感。
“好……好吃!”她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硯之,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崇拜,“哥!這個……這個真好吃!比、比過年時娘燉的肉還香!”
看著她這副模樣,沈硯之心中最後一點不確定也消散了。連長期營養不良、對食物渴望至極的沈青青都覺得好吃,那麼對普通村民乃至鎮上的人,吸引力隻會更大。
“好吃就多吃點。”他又給她夾了一塊豬肺,然後自己也盛了小半碗湯,就著之前沈青青挖的、焯過水拌了點鹽的野菜,慢慢吃起來。這是他們穿越以來,或者說這個家破敗以來,第一頓像樣的、有滋有味的飯食。雖然主角是“下腳料”和“野草”,但此刻,勝過山珍海味。
兄妹二人就著灶膛的餘光,安靜地分食著這來之不易的第一鍋試驗品。破茅屋裡,隻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滿足的歎息。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寒意,也似乎驅散了一些瀰漫在這個家裡經年的絕望和恐懼。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霸道而奇異的鹵香味,隨著夜風,悄無聲息地飄出了破茅屋,瀰漫在寂靜的小村莊上空。
西鄰,王富貴剛躺下不久,鼻子裡突然鑽進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那香味極其勾人,混合著肉香和一種他從未聞過的、讓人口舌生津的辛香氣。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叫起來。
“什麼味兒?誰家大半夜燉肉?這麼香?”他嘟囔著,披衣起床,推開窗戶仔細嗅聞。香味似乎是從東邊飄來的……東邊?那不是沈家那破茅屋的方向嗎?
王富貴猛地想起白天沈硯之撿回來的那些“垃圾”——死兔子、臭下水、還有一堆野草樹皮!
“不可能!”他失聲道,臉上露出見了鬼似的表情,“那些玩意兒……能燉出這味兒?!”他死命嗅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鬱的香氣,那香味像鉤子一樣撓著他的胃和心,口水不受控製地分泌。他白天還在村裡大肆嘲笑沈硯之撿垃圾吃屎,可現在……這香味……
王富貴臉色變幻,驚疑、不信、貪婪、饞蟲攪成一團。他盯著沈家茅屋的方向,眼神陰晴不定。
茅屋內,沈硯之吃完了最後一口菜,放下碗。他看著鍋裡還剩下一大半的鹵味和濃醇的鹵湯,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有了產品,下一步,是如何把它變成錢,變成趙德發不得不正視的“例子”。
直接去鎮上擺攤叫賣?太普通,也容易暴露他原料低廉的秘密,更可能被地痞流氓盯上。
他想起了使用者框架中的“試吃”和“饑餓營銷”。
對,不能急。香味,是最好的廣告。而得不到的,纔會讓人更惦記。
“青青,”沈硯之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明天早上,我們不去鎮上。”
“啊?”沈青青正小口喝著鮮美的湯,聞言抬起頭,不解。
“明天,我們去村口。”沈硯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當著所有人的麵,吃一頓‘豐盛’的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