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其實挺大,同樣的經歷,不同的結局。
半小時前,機甲還在與巨屍激戰的時間節點。
一輛警車正在飛馳,穿過大街小巷,穿過破碎的樓宇。
街道上,喪屍的碎肉粘在水泥地上,被車輪碾得稀爛,偶爾有幾隻遊盪的行屍聽見車聲,踉踉蹌蹌追來,卻被警車遠遠甩在身後。
“終於逃出來了,森子,熏,我這就來救你們。”
駕駛室內,一名警員正努力平穩自己的呼吸。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全家福,照片上森子笑著遞給他味噌湯,熏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正是這張照片支援他拚命活下去的動力。
【所有還能夠行動的警員,立刻前往長崎軍事基地,進行特殊任務處理,重複,所有還能夠行動的警員,立刻前往長崎軍事基地,攜帶武器,嚴守陣地,等待進一步指令!】
車載電台的電流聲刺得耳膜發疼,高橋徹死死攥著滿是鮮血的方向盤。
指令重複了三遍,語氣急促而嚴肅,這是最高警署的緊急排程指令。
看來,自衛隊並不是徹底失聯,隻是陷入了混亂。
高橋徹比佐藤幸運,他殺出屍群,浴血奮戰。
找到了警車,後輪沒有屍體阻礙,很順利的啟動,朝著城市外開去。
他是長崎南部交番的巡察,在屍潮中險象環生,他算是幸運的,能獨自順利的逃出來。
但也是不幸的。
拚死突圍沒有幾分鐘收到幕府發來的強製指令,沒有解釋,沒有支援,隻有一句冰冷的“即刻前往”。
同樣的,他也沒有佐藤的經歷,不曾查詢網路,知曉警視總監的陰謀。
“有誰一同前往麼?滋滋滋......”高橋徹沉默,開啟無線電詢問。
......沒有回復,無線電靜的可怕。
他也知道不會有回應,一路上的屍骸與廢墟,早已說明瞭一切。
染血的指尖不斷敲打方向盤,高橋前方的視線很模糊,但能看清,前方的主幹道有交叉路。
這條路再熟悉不過,他開了四五年。
一條通往長崎基地,一條,回家。
“森子,熏......”對家人的念想和自己身為警員的職責同時壓來。
車速在減弱,但依舊要做出決定。
他咬牙,猛打方向盤,避開一輛燃燒的轎車,朝著長崎軍事基地的方向疾馳而去。
“等我......”
車窗外的天剛矇矇亮,卻被海麵上的紫紅光暈染得如同末世黃昏。
頭暈。
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砸得他眼前發黑,脊椎骨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瘋狂穿刺,順著脊樑往上竄,竄得他渾身發麻。
“該死……是太累吧。”
高橋徹咬著牙甩了甩頭,把那股詭異的不適感壓下去,安慰自己是因為激動的原因身心疲憊。
他下意識偏頭,餘光掃向車窗玻璃。
清晨的微光映在玻璃上,清晰地照出他的臉。
眼球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渾濁無神,瞳孔早已散成一片,沒有半點焦距。
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青蛇,順著下頜一路蔓延到耳後,麵板下隱隱有詭異的蠕動感。
這不太像是精神疲憊的模樣啊。
更像是……屍變前兆。
高橋徹猛地扭過頭,心臟狂跳,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是哪裏出現的問題,那些血麼,我沒有受傷。
一定是疲勞,是驚嚇……他一遍遍提醒自己,絕不是那些怪物一樣的感染。
甚至有那麼一瞬慶幸自己沒有帶著這殘軀回家。
他沒有嘶吼,沒有失控,他還是個人,是立本的巡查警員。
家人還在等著他,等著他完成任務,勝利凱旋。
警車駛過海邊,沿途的慘狀讓他心臟抽緊。
一些戰機殘骸、士兵屍骸、裝甲碎片漂浮在近海海岸上,出城的關卡,還有不少自衛隊的破碎屍體,以及一頭身軀龐大的行屍殘骸。
幾乎是靠身體本能駕駛,警車衝進軍港,長崎軍事基地的大門敞開著,斷壁殘垣,空無一人。
基地的大門敞開著,有劇烈的硝煙直衝天際。
岸邊的防禦工事全塌了,山體掩體被炸成碎石,露出一些破碎的金屬殘骸,他還能聞見些許刺鼻的腐蝕味道。
基地內沒有士兵,沒有軍官,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隻有自動防禦武器的雷達還在緩緩轉動,發出冰冷的機械嗡鳴。
到達基地內部,高橋徹的意識纔回過神來。
他推開車門,雙腳剛落地,脊椎又是一陣劇烈抽搐,疼得他險些跪倒在地。
高橋扶著冰冷的牆體,一步步挪進指揮中心,滿地的檔案、碎裂的螢幕、裸露的電線,和他想像中的戒備森嚴截然不同。
這裏麵,怎麼還參著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他任務支援的地方正是醫院,對於這種味道有強烈的恐懼,不好的記憶出現。
屍群,突破,撕咬......
他瘋狂搖頭,同時戒備的左顧右盼,確認周圍環境沒有問題後這才平復下情緒。
指揮室內隻有一台殘留的終端,還亮著微弱的綠光。
【基層應急許可權啟用,請驗證警員身份……】似乎感應到他的到來,螢幕亮起。
他顫抖著按下指紋,輸入警號。
【身份驗證通過,高橋徹,巡查警員,臨時授予基地防禦排程許可權……】
高橋聽見好多詞,但他都沒記住,全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綠光暴漲,終端螢幕瞬間亮起,無數監控畫麵、戰場資料、能量引數飛速滾動。
各種警報,毀壞,破損情況刷屏,許多畫麵都是雪花屏,隻有零星幾個畫麵還在播放。
其中螢幕最中央的實時畫麵,讓高橋徹瞬間僵在原地。
是那道延綿600海裡、橫貫整個東海的巨型力場。
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金芒。
天穹之下,一頭五百多米長的恐怖巨獸盤踞在海麵,暗紫色的鱗甲如山脈般起伏,背部三座晶淩塔噴薄出衝天紫光,將整片天空染成詭異的紫霄。
赤紅的巨目如兩輪血日,死死盯著眼前的力場屏障,數十根百米長的觸手狂舞,末端的利刺刺破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
正是被中州災害係統命名為災難鴿的巨獸。
高橋並不知道它是己方海底神獣監喚省召喚的魔神,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頭巨獸反而像是異類,人類公敵。
無數道淡金色的光點正緩緩浮現。
它們背靠金光怒放的天穹,排開陣列,獨立高空。
不是戰鬥機,不是無人機。
是......人類?
半透明的人形身軀,一米七的纖細身影,懸浮在千米高空,在巨獸麵前渺小如塵埃,卻因為那璀璨的光華散發著傾吞天地的威壓。
等等等等等......
這真實有極具衝擊感的畫麵終於讓他打起些許精神,佈滿血絲的眼眶瞪大。
這場景,怎麼這麼像?
他看過科幻電影,對一些國內外的所謂修鍊題材視訊,中州的神話題材很感興趣。
天兵天將,背靠天庭,圍剿巨妖!
這儼然一幅古代神話的畫卷。
隻見畫麵中為首的一道光華身影,抬手輕輕一指。
轟!!!
畫麵中無形的壓強瞬間凝聚為點,硬生生攥住巨獸橫掃而來的觸手。
隻聽一聲脆響,百米長的觸手寸寸崩碎,黑色汙血如暴雨般灑下,落在海麵上,瞬間汽化出漫天毒霧。
隆隆隆......巨響傳遞過來,高橋徹實時看向那個方向。
海麵上,劇烈的衝擊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堪比滔天海嘯。
十多公裡外,他都能清晰感受到來自地麵的轟鳴,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他能肯定這股威能足以掀翻一艘萬噸巨輪。
神靈!
絕對是神靈!!!
他可不認為那是人造的機械,人類怎麼可能擁有這種毀天滅地之力?
唯獨神靈。
高橋徹腦海猛地炸開,太震撼了這畫麵。
巨獸暴怒,它咆哮著,張牙舞爪炸開自己的觸手,頂端花苞頭顱猛地張開,赤白色的等離子吐息橫貫千米,轟然轟向鋼鐵天穹。
溫度之高,直接將空氣點燃,海水被強行汽化,掀起千米高的霧牆。
可下一秒,天穹之上,層層疊疊的蜂窩狀壓強矩陣憑空浮現,金光暴漲。
吐息在矩陣上瘋狂灼燒,矩陣不斷破裂又生成,連一絲熱量都無法滲透進中州領海。
這璀璨一擊足夠恐怖,彷彿能貫穿天地,但依舊被硬生生扛下這毀天滅地的一擊。
神跡!
“轟!”
不遠處,大概相隔十幾裡的島嶼,突然炸開,緊接著畫麵中的一個鏡頭直接變成雪花屏。
他肉眼看去,是一道橫跨海岸的殘影。天空被撕開,噴灑有濃鬱的火焰和爆炸。
如此遠的距離都能明顯看見,無法想像正麵戰場有多麼恐怖。
二者激戰,無數光點擴散,紛紛圍攏攻向巨獸。
巨獸也不甘示弱,如綻放的花,堅韌觸手連線光點。
星光璀璨。
【前方高能,前方高能,前方高能!】
【檢測到未知母艦,巨量能量輸出量聚集!】
終端的提示音響起,高橋徹猛地抬頭,望向天穹頂端。
雲層之中,一道巨大的隱形輪廓緩緩顯現,如同懸浮在天空的鋼鐵巨城。
這,這是天庭的戰艦麼?還是諸天神魔?!
特別是那輪廓的中心腹緩緩亮起,淡金色的光矛蓄勢待發。
高橋並不知道這是中州的空天母艦,潛伏在雲層之上,全程坐鎮戰場。
“吼!!!”
巨獸徹底癲狂,全身紫光炸裂,所有觸手同時抽向天穹,想要撕碎這些妨礙它的臭蟲。
天穹之上,數百道金色光點同時抬手。
它們背靠那模糊輪廓的巨艦,如若背靠天宮。
沒有嘶吼,沒有招式。
隻有天地氣壓的極致禁錮。
整片東海的大氣壓,被瞬間鎖定在巨獸周身,五百米長的龐大身軀猛地僵住,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
觸手停在半空,吐息卡在喉間,龐大的身軀被無形的力量死死壓製,如同被釘在海麵的囚徒。
金光從鋼鐵天穹上蔓延而出,順著巨獸的鱗甲一路纏繞,璀璨能量與紫光劇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海水沸騰,汽化,霧氣升騰。天空被染成赤金與絳紫交織的色彩,光與火在海麵上肆虐,方圓千米內的海水都煮沸。
隔著老遠,他都能看見海麵被火光烤得扭曲,能隱約感受到一股灼熱的熱浪撲麵而來,可下一秒,那股熱浪卻突然消失了。
奇怪,這股熱量不對勁,和想像中的焚燒灼熱感不同。
怎麼感覺,越來越弱了?
一股扭曲的偏執感充斥大腦,全然不顧靠近海邊的危險。
腦海中,突然對前方能毀滅天地的戰鬥不感興趣。
高橋徹突然動起來,徑直靠近海岸,想更精確的感知灼熱的熱量變化。
他大步流星,不知不覺見就來到被熱浪和輻射侵蝕的海岸。
那些爆炸產生的高溫和輻射對人體是絕對致命的。
這片區域是長崎基地秘密隱藏的軌道炮陣地,被中州的人形輪廓攻擊後炸成廢墟,後麵又遭受到深淵巨獸的吐息掃蕩。
儼然一片硝煙瀰漫的斷壁殘垣。
高橋徹根本不理會此地依舊聚集的恐怖熱量和慘狀。
他踏足其上,無視鞋底的粘黏感,直達岸邊。被燒熔的山體,軌道炮的碎片,凹凸不平與海水接壤。
因為是軌道炮的專屬射擊視窗,這裏視野極佳,能夠幾乎目視前方所有海域。
哪怕千米高的海霧都能盡收眼底,目睹其中的巨獸在廝殺。
他根本不在乎神靈的戰爭。隻關注自己越發詭異的感官反饋。
不對……海麵的熱浪,我怎麼感覺不到了?
高橋徹踉蹌著走向海灘,沙子燒熔的玻璃紮進鞋底、刺穿腳掌,發出刺耳的嘶嘶聲,燒灼的肉味瀰漫。
可他沒有半點痛覺。
漆黑的輻射海水漫過腳踝,製服褲腳被立刻分解,麵板腐爛,可以看見裏麵的骨頭。他卻像踩在常溫的清水裏,任由這些攜帶輻射的液體腐蝕己身。
具體的應該說是,他的體溫太高神經正在成片壞死,體溫調節機能崩潰了。
觸覺、痛覺、正飛速從身體裏剝離。
咦?
我的指甲,頭髮,麵板,怎麼在脫落......
他看著自己身體產生變化,脖子處的青筋一直蔓延,所到之處都會破壞細胞組織。
他的感官即將消逝。
高橋徹僵在岸邊,脊椎的抽搐越來越劇烈,眼球的血絲徹底蔓延,覆蓋整個眼白。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身體的本能正在吞噬理智。
似乎意識到自己即將屍變,反而是慶幸自己在那個分岔路的決定。
森子、熏,太好了,至少不用傷害到你們。
可是……
他想起熏昨天還在電話裡喊他‘爸爸’。
想起森子叮囑他‘注意安全’。
眼眶的眼白有那麼一刻稀薄幾分,意識模糊中,全是家人的模樣。
但是,我好想再見你們一眼啊......
高橋徹被抽離。
此刻的他死死盯著前方毀天滅地的戰場,一動不動。
海麵上的金光越來越盛,將整個長崎的廢墟都照得通亮。
力場巨幕之下,深淵巨獸的掙紮還在繼續,威勢滔天,彷彿要撕裂天穹。
沒人在意岸邊,一名普通的巡查警員,脖頸上的青筋徹底暴起,無神的眼球,緩緩變成了一片猩紅。
他還維持著站立的姿勢,卻再也不是那個活著的高橋徹。
隻是一個被廝殺動靜不斷吸引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