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坐在警車裏,低頭望向下方的長崎,曾經繁華的城市,如今已經徹底淪為煉獄,火光衝天,屍橫遍野。
他有些神情恍惚,彷彿回到曾經的核爆現場,但當下的情況,比曾經還要讓人絕望和恐怖。
至少,我逃出來了。
他慶幸的想著,手不自覺握緊車廂座椅。
下方路麵上血肉模糊,廢棄的車輛堵滿街道,有的被撞得麵目全非,有的燃起熊熊大火,輪胎燃燒的焦糊味刺鼻難聞。
燃燒的建築冒著滾滾黑煙,偶爾還會傳來爆炸聲,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一路上,他看見了至少不下十次自己同事的屍體,有的被行屍啃得殘缺不全,有的則是被倒塌的建築砸中,隻剩下殘肢。
幾輛救護車翻倒在路邊,急救箱散落一地,車門敞開,醫護人員的屍體倒在一旁,早已沒了氣息。
還有一些學校周圍,不少在學校內外,操場上,行人路上遊盪的學生。
他甚至看見了SAT的步戰車和被遺棄的步槍,隻剩下身著防彈衣的屍骸。
這種場麵越靠近市立醫院的地方越多。
一些樓頂在求救,看見他和機甲,瘋狂呼喊,反倒是惹得特殊狂暴感染者的發狂,攻破他們搭建的脆弱阻礙。
他還看到一些在論壇上炫耀自己的末日論者現實樓房,此刻貼主正在自家天台悠閑自得的做早操,對樓下的哭喊和哀嚎漠不關心。樓頂種植的大片蔬菜曾經出現在帖子中過,包括囤積大量物資的圖片。
雖然很快刪除,但他有印象,許多人在帖子中求他分一些物資,被他嘲諷辱罵,罵了三千多層。
最後的畫麵,似乎這個人的樓下有一大群持刀的活人......
這些傢夥,應該是殘留的黑幫,這路上除了行屍和怪物,他見過更多的反而是活人追著活人。
成群結隊的追上,毫不猶豫的殺掉男人,搶物資,霸佔女人。
各個角落,都是這種,甚至對於頭頂有機甲轟鳴而過都不在意,繼續著手中殘忍的活路。
上帝視角下,他全程目睹人性的醜陋。
亦或者說,這個地方的人本來如此,隻是這場災害把它們都釋放了出來。
畢竟,這才剛剛淪陷不到七八個小時......
佐藤不忍直視,如果立本警察們能夠提前做好預防,能夠提前下達管控,乾預。而不是勸誡市民居家等待,都不會出現這種恐怖的人間煉獄。
他心情難以平復,直到逐漸飛離市區,靠近出城主幹道,這些情況逐漸消失。
主幹道的出城關卡,被掀翻的越野車,殘破的自衛隊屍骸,以及一頭巨屍的屍體。
出了城區,隻有零星的屍體和廢棄汽車,越靠近基地的地方,反而越乾淨。
這......海邊居然有戰艦和戰機的殘骸,佐藤看的清楚。
那海麵上好似金屬的墳場,一些裝置還在海麵上運作,閃爍電火花。
難道,北美駐立本的航母戰鬥群也被攻擊了?
這是蓄謀已久的侵略麼?!
沿著海岸,前方的大海視野更加開闊,他看見更多的艦船在海上翻著肚子,不少島嶼上有硝煙。
前方長崎軍事基地的輪廓開始清晰。
現在的天邊剛剛破曉,魚肚白還在天上掛著。
前方的海麵上的赤紅光芒越來越盛,海霧瀰漫,接近千米之高,霧氣之中能隱約看見巨大的黑色山嶽在晃動。
轟鳴聲不斷傳來,顯然,中州與那什麼深淵巨獸正在戰鬥著。
他們徑直闖入基地空域,直接向著中心處飛去。
曾經戒備森嚴、重兵把守的軍事基地,如今已經徹底被毀,特別是靠近海邊的區域,牆體坍塌,跑道斷裂。
除了那些還在自動運轉的雷達裝置和防禦武器外,已然人去樓空。
而基地核心區域的實驗樓,更是被炸成了一片廢墟,隻剩下半截殘破的牆體,還在冒著黑煙。
機甲平穩落地,將警車輕輕放在地麵上。
佐藤推開車門,戒備的看了看四周,陌森的環境,咦?
那裏怎麼有一輛警車?
佐藤一眼就認出來是和自己相同的製式警車。
在這個陌生環境裏太紮眼,畢竟都是同一型號。
有其他警員來過?
他視力不錯,看見那台警車上有鮮血和兩邊破碎的車窗。
【跟上。】
電子音再次響起,機甲引擎略微轟鳴,向前方走去。
佐藤沒有時間思考,他隻能按照前方機甲的要求做。
向前跟上的同時盯著那警車看了看,除了血跡和撞擊痕跡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
指揮中心的玻璃全被震碎,裏麵的控製檯東倒西歪,螢幕碎裂,電線裸露在外,冒著電火花,地上散落著檔案、通訊裝置,顯然撤離的很匆忙。
佐藤有些小心翼翼的踏入,不停左顧右盼,害怕哪個陰影裡蹦出來一隻狂暴感染者。
【軍事基地核心控製係統殘留部分功能,讓檢測到你的巡察警員許可權(基層應急許可權),可通過殘留終端啟用部分操控許可權(監測、通訊、防禦係統)】
機甲冰冷電子響起。
那些淩亂的控製檯中,一台殘破的終端還在閃爍著微弱的綠光,螢幕上佈滿了裂紋,卻依舊能顯示出模糊的介麵。
【啟用它。】機甲抬起那隻受損的機械手臂,指向前方。
“你想要做什麼。”佐藤警惕看著機甲,這種軍事層麵的程式,還需要他一個立本人的授權。
顯然是立本特意保留的一些基層許可權,這種關乎軍事,乃至可能關乎整個長崎的存亡,他可不敢做出任何未知的舉動。
他不敢賭這東西交出去會出現什麼問題,這本就不是他該摻和的事。
“噌噌。”機甲的電子瞄具收縮兩下後,與佐藤三目相對。
眼中紅光大盛。
【我無需解釋】
“你擁有這麼強的力量,為什麼不去支援我們,長崎市內還有很多倖存者!”佐藤怒喝,顯然非常氣惱。
【長崎的存在與否與我無關,任務之中沒有相關要求。】
“怎麼可以這樣,你也是美北的人對吧,救救長崎的市民好麼,長崎在歷史上本就已經足夠悲......”佐藤還沒說完,就被直接打斷。
【急什麼?】一道冰冷又帶著戾氣的人聲從機甲內部傳出。
人,人聲?
佐藤詫異,瞪大眼睛看著機甲,機甲的聲音突然變成了人類的聲音。
“你......”
【這些危機對比你們立本人當年乾的齷齪事又算得上什麼,當年胖子沒炸乾淨的雜碎,正好借這次生化危機徹底清除雜碎,省得我們再費一顆核彈。】機甲中居然傳出人聲,顯然,是背後的操作者在直接表態。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惡意,像一把冰錐紮進佐藤心裏。
“你......”佐藤能感覺到這人聲的憤怒和嘲諷。
下一秒,人聲戛然而止,冰冷的電子音重新覆蓋,殺意毫無掩飾。
【執行,或者死。】
同時,機甲後背上揚的脈衝重機槍口開始運轉“哢哢”兩聲後,對準了佐藤。
“你……你這個混蛋!”佐藤氣的發抖,但又看著那黝黑的槍口,到口的汙言穢語嚥下去。
機甲執行的引擎呼嘯聲,金屬摩擦聲可不像是開玩笑。
這傢夥沐浴屍血,處理那些東西的時候和殺神沒區別。
“我可以執行,但必須要有條件。”佐藤身子有些僵硬,對於機甲的恐懼再次升起,腦海中不斷閃過它屠戮的畫麵。
沒有回答,機甲依舊站在原地,胸口的引擎旋轉著。
“如果你不答應,我死也不會讓你如願。”
【你的死活,有或無都無所謂,不過是我執行任務途中剛好需要的道具而已。不要把自己看得很重。】
【立本雜碎。】
“是誰造成的這場危機,你們和中州又到底是為什麼!?”佐藤聽聞暴怒,顯然因為對方對自己的看而憤怒。
【立本,長崎防禦基地,海底神獣監喚省,立本核子科研機構】機甲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不可能,肯定是你們美國人的陰謀。”
“轟!”機甲也不廢話,未受傷的左臂抬起,一發脈衝炮呼嘯炸響基地指揮中心一角。
地動山搖,指揮室瘋狂抖動粉塵,無數火花閃爍。
佐藤被恐怖的衝擊波掀飛,重重撞向牆壁上。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後,他顫抖著站起來。
狂風吹拂,不知是衝擊波還是什麼,空氣中除了粉塵味還有一股濃烈消毒水味道。
機甲依舊站在原地,任憑狂風席捲沙石吹拂,一動不動。那收縮的瞄具閃爍紅光,緊緊盯著他。
這東西發瘋了麼?
等等......
灰塵和濃霧散盡後,露出了被轟開的地麵。缺口很大,不斷掉下去碎石,裏麵有光滲出。
雙腳不自覺向前走去,想要看看裏麵的情況。
消毒水的味道越發劇烈,還有血腥味。
這是......
入眼是血肉模糊的實驗室環境,琳琅滿目的玻璃瓶裡,泡著畸變的人類手臂、眼球和半成型的怪物軀體,粘稠的墨綠色液體包裹著殘骸,有些手指還在微微抽搐、蠕動。
周圍的精密儀器依舊安穩運轉,螢幕上的資料流不斷跳動,冰冷的光線映照著滿地的血跡與碎肉。
感染強度,死屍復蘇時間,基因突變的可能性,傳播途徑,咬傷,空氣傳播,血液傳播,模擬各國城市的擴散時間,其中他看見了包括上燕,紐約,倫敦,莫斯科,甚至東京......
最中心處還有巨大的拚合屍體,他一眼認出,這不就是那頭和機甲作戰的巨屍。
“這怎麼可能......這會不會是為了疫苗研究......”
機甲靠近引擎發出轟鳴。
“咵,咵。”
開始靠近佐藤。
【你們立本人果然都是一個德行,證據擺在麵前,卻不死承認,不論對錯,先狡辯甚至詭辯。怪不得歷史上做的惡也是死不認罪。毫不在乎他國的存亡,乾出這些人神共憤的惡行,一群披著人皮的蠢豬。】
機甲的紅光不斷閃爍著,一字一句,背後的控製者語氣中明顯帶著怒意。
本就背光,三米高的機甲輪廓,身軀有淡淡的藍光流淌。
頭頂瞄具的紅光隨著腳步略微左右飄搖,拉出短暫的紅線閃爍,加上背後的炮管,佐藤能明顯感覺到那股子殺意。
【現在,還需要我做出解釋麼,為蠢豬服務的佐藤一郎?】
【執行或者死。】冷漠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你......我明白了,我做就是了。”佐藤隨著它的靠近,嚇得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眼看要掉落進下方血肉模糊的實驗室。
他毛骨悚然,對眼前的機甲再無半點違逆的想法。
他視線避開機甲的金屬瞄具,明顯慫了。
佐藤按照他的指示,飛快將自己的巡察警員ID輸入終端,驗證指紋,點選確認。
可千萬不要出現問題,是這些蠢豬高層的決策,不是我的。
他現在隻想活下去,盡全力滿足機甲的要求。
【基層應急許可權為唯一啟用製,先驗證者獲得許可權,後續驗證自動失敗......】
“嗒嗒。”機甲大步走到他身旁,機械頭顱微微低垂,猩紅的瞄具直勾勾鎖定他。
“翁!”黝黑的槍管居然傳出運轉聲浪。
顯然,是抑製不住的憤怒。
“機甲閣下,我不知道,不是我的原因。”佐藤驚慌失措,撲通一聲對著這台美北造的機動裝甲跪下,哭泣著磕頭。
佐藤嚇壞了。
“嗒嗒......”機甲無視佐藤的反應,走上前,受傷的機械臂伸出,幾條金屬線條插入終端。
【檢測到入侵,檢測到入侵,基層管理員高橋徹無回應,無法響應指令,啟動備用提示:請其他授權人員緊急處理,或等待管理員恢復響應。】
“高橋徹?”
是隔壁交番的那個高橋徹?
佐藤懵了,這人他知道,是個默默無聞的巡察,平時都很少見麵的那種,也沒有什麼成績。
外麵那輛車,難道就是他開進來的。
他怎麼會知道?
為什麼是高橋……那個默默無聞、連巡邏都很少碰麵的傢夥?
我纔是從屍潮裡活下來的人,我纔是抵達基地的人,憑什麼……憑什麼許可權被他搶先?
一股不甘和嫉妒攥住心臟,他渾身發抖,連磕頭的力氣都軟了。
立本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上一秒還在憤怒質問,下一秒就阿諛奉承,乃至憎恨與自己爭搶的同事。
【高橋徹,你掌握資訊?】機甲收回插入終端的金屬線。
“啊?是,他是我隔壁街區的同事,我們外麵停放的另一輛警車應該就是他的。”回過神來的佐藤抬頭看向機甲,知無不言。
【那輛警車沒有問題】機甲冷漠回應著。
“我知道,但他肯定是想要對閣下您......”佐藤一時語塞,語無倫次道。
【噌噌......】他的瞄具收縮幾下,轉頭看向前方千米高的海霧。
紅光乍現,機甲目光所至探查功率全開。
【嘀嘀嘀......】掃描資料顯示,高聳入雲的海霧內,巨獸與中州的武裝力量在廝殺。
【檢測到疑似許可權持有者(高橋徹)生命訊號異常,有感染痕跡。】
“嗒嗒。”機甲徑直走向指揮中心破碎的窗外。
“轟!”它後背的裝甲展開,生長金屬翼翅,爆炸般轟鳴升空。
佐藤才猛地回過神,狼狽起身,跑到窗前不知所措看向在天空如流星前進的機甲,聲音發顫地呼喊“機、機甲大人,我怎麼辦?”
“嚎~!”下方被開啟的實驗室內,居然傳出讓他膽寒的哀嚎。
窒息又尖銳。
“頓時寒毛倒豎,那哀嚎聲越來越近,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缺口爬上來。
佐藤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出指揮中心,絆倒在碎石堆上,手掌被劃破也渾然不覺。
下意識擦拭自己身上的血跡,隻顧著哭喊向前逃,身後的哀嚎聲如附骨之疽,久久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