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窗戶進了嚴勝的眼中。
嚴勝側躺在榻上，空茫的盯著虛空。
天亮了。
這個認知讓他混沌的思緒遲緩的轉動了一下。
一晚未曾閉合安睡的眼眶有些幹澀，嚴勝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呆呆的看著窗外的天光，半晌，纔有些費力的撥開環在他腰間的手。
慢吞吞的翻了個身，像條鹹魚一樣平躺在榻上。
“您醒了，兄長大人。”
身側傳來輕緩的聲音。
嚴勝呆滯了片刻，才緩慢的轉過頭，看向身旁人。
緣一的麵龐近在咫尺，赫眸清晰明亮，顯然早已清醒。
此刻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握著嚴勝落在枕上的一縷發絲，一錯不錯的望著他。
嚴勝看著他，沒有迴應，眼依舊渙散。
他又緩緩轉過了頭，茫然的看著天花板的紋路。
是了，昨夜鬧過一場之後，他身邊這個人也在。
巨大的精神消耗和衝擊過後，嚴勝前所未有的疲憊。
昨夜，他就這樣呆滯的跟著緣一去清洗。
像一隻暴雨裏跑丟了的貓，終於被找到，濕淋淋的被拎迴幹淨的窩，爪子上還沾著泥，毛也亂糟糟的結著，連叫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洗完後又呆呆的迴了窩，睜著六隻眼睛呆滯的看著天花板。
連一頭熊自顧自的進了他的窩，緊挨著他睡下，他也沒力氣再去管了。
他應該把緣一趕出去的。
可或許是那般小心翼翼對待他的緣一，更像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那個總跟在他身後，餓了困了就會不聲不響挨過來的小小孩童，總是用那偏高的體溫燙他的身軀。
那個孩童，曾經是他全部責任與溫柔的起點，也是後來一切扭曲與痛苦的源頭。
他的意識在茫然無措的迷惘裏浮沉，一切都還沒想明白。
從前他隻用思考怎麽追上緣一，如今卻要思考前所未有的複雜事情。
嚴勝又呆呆的看了會天花板，終於慢吞吞的掀開被褥，準備起身。
剛一動彈，頭皮便傳來一陣牽扯痛感。
“嘶......”嚴勝蹙起眉。
緣一當即隨他起身，朝他靠近些許，將兩人糾纏在一起打結的頭發靠近。
“兄長，緣一來。”
緣一看著兩人纏在一起的頭發，試圖解開纏繞的結點，但纏繞的太多太複雜太過糾纏不清，竟是如何解也解不開，反而他擔心兄長會被扯痛，不敢過多動作。
嚴勝看著越纏越緊的頭發，歎了口氣：“別動。”
嚴勝盯著打結成一團的頭發，本欲打算直接拿虛哭神去將結團的地方盡數割裂。
反正他是鬼，頭發被割斷了也會長迴來、
可緣一卻一把奪過了虛哭神去，堅決不肯讓他動手。
緣一將虛哭神去抱在懷裏，朝他堅決搖頭。
“絕對不行兄長大人，請您相信緣一，緣一馬上就會把打結的頭發整理好。”
他摸了摸懷裏一直盯著他看的虛哭神去，赤金鬼眸被他撫過後，一一眯起。
緣一緊緊抱著虛哭神去，義正言辭的抬頭。
“兄長大人，您看，您的刀都不願意對您的頭發下手！您看它的眼睛！它多麽難受！”
嚴勝：“.......”
嚴勝看著捧著刀不肯放手的男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歎了口氣，讓緣一隨他起身，去取木梳和水缽。
兩個身高頎長的武士，如同一對笨拙的連體嬰，同時挪動身體，緣一緊緊貼著兄長，不讓兩人的頭發斷裂。
嚴勝用梳子沾了清水，從梳齒一點點梳理挑開。
緣一乖順的低著頭，專注的看著嚴勝近在咫尺的唇和睫毛上，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待到打結的發絲被梳理好，嚴勝沒再說什麽，去了另一端整理自己。
待他將頭發梳理攏起，穿戴整齊，將自身收拾的妥帖，看著兩枚日月花劄耳飾。
半晌，還是默不作聲的戴上了。
“兄長，我好了。”
嚴勝轉過身，看著身後的胞弟，下意識擰起了眉。
緣一穿戴齊整，可那頭發顯然隻是隨意梳理便束起。
本就捲曲的頭發此刻更是炸成一團，毛茸茸的搭在身後，像是一頭剛打過滾巨大的熊。
嚴勝擰著眉看了半晌，實在覺得礙眼。
小時候便總是這樣毛茸茸的炸起來，怎麽長大後，還是不會好好打理自己。
緣一感受到他的不悅，怯怯的看著他：“......兄長？”
麵前高大的武士畏怯的望著他，因為兄長的注視而有些無措又忐忑。
但這毛茸茸的輪廓恍惚間，又和那個更稚嫩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嚴勝想起昨夜爬進浴桶，濕漉漉的挨著他，埋在他頸窩裏，可憐又可愛的小熊。
緣一難得生了些恐慌。
從昨夜起，兄長便一直沉默著，沉默著由他帶著去沐浴，沉默著就寢，沒有讓他出去，連他得寸進尺的，第一次攬上兄長的腰，兄長也不過是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一晚上，兄長都沒有睡，就那樣沉默著。
緣一的心很慌，可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此刻看著嚴勝的目光，身體不由得緊繃，卻見麵前的兄長嘴唇緊抿，倏然默不作聲的朝他走了過來。
嚴勝繞到他身後，抬手解開他的發帶。
墨中帶緋的長發瞬間鋪散落下，緣一一怔，正要迴頭，肩膀卻被一隻手壓住。
“坐下。”
緣一立刻順從的跪坐下來，脊背挺直。
嚴勝垂眸看著身下毛茸茸的腦袋，拿起木梳，沾了清水，將那雜亂無章的頭發攏在掌心，一下下梳理。
頑固捲曲的頭發在他手下臣服，順著他的心意乖乖歸攏。
緣一跪的一動不動，日月花劄在耳邊雀躍的晃動。
在自己做出那般冒犯僭越兄長的事後，兄長依舊沒有離開他。
緣一忍不住生出一種，仿若終於塵埃落定的安心。
他一動不動，赤眸亮亮的看著麵前的地麵。
雙生子的影子在地麵上疊合交融，緊密相依。
緣一心滿意足的扯起嘴角。
發帶將長發高高束起，妥帖利落，嚴勝正要開口讓人起身，卻見身下人轉過了身。
緣一並未起身，反而就那樣就著跪坐的姿勢，轉了過來，仰起了臉。
那張俊美無儔，斑紋灼灼的麵容，此刻赤眸亮的驚人。
緣一小心的伸出爪子，環住了嚴勝的腰。
嚴勝一僵。
他僵硬的看著身下人將側臉貼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衣物，傳來清晰灼熱的體溫。
緣一依賴的蹭了蹭嚴勝的小腹，才仰起了頭，一錯不錯的看著他。
“兄長大人。”
“......”
“緣一很高興。”他滿足道。
嚴勝垂眸，感受著小腹傳來的灼熱觸感，俯視著身下近在咫尺的麵容。
他依然有些茫然。
他緊抿著唇，胸腔裏充斥著未散盡的空洞和澀意，不知該如何迴應緣一的語句。
良久，他抬起手，遲疑的摸了摸緣一的臉。
掌心下，緣一立刻抓住他的手腕，親昵的蹭了蹭，赫眸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嚴勝沉默著看著身下這張同他幾乎如出一轍的麵容。
恍若隔世，一刻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