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因嚴勝的不迴應而迷茫,從不因嚴勝的抗拒而感到失落。
因為嚴勝已經給予他,這天地間最浩瀚的愛意,無需任何多餘的證明
繼國緣一,早已被這愛意,徹底填滿了。
嚴勝茫然的看著眼前人。
“歡喜?你在歡喜什麽?你在說什麽?”
緣一看著他,張嘴卻哽住。
良久,他動了動,用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兄長,您不知道,我有多少話想對您說。”
他依舊不會講話,依舊做事惹的兄長厭惡。
八百年前,兄長墮入地獄那一日,他不敢去見兄長,他以為這是對兄長好,他又放了一次手。
後來二百年間,他日日夜夜的注視兄長,卻從未見他,他以為,這也是對兄長好。
後來,兄長不願轉世,伊邪那美不管他,留著他在地獄受業火焚燒。
隻笑道,一個早已被執念撕扯破碎的魂靈,能承受住多久燒不盡的業火呢,任他消散天地間。
他看著兄長沉默跪在業火中的身影,伊邪那美不肯給他兄長。
他跨越界域,去求地藏王菩薩,懇請菩薩讓兄長轉世。
菩薩隻悲憫的問他。
“你想?那你為何不顧他想不想?”
普世神子,怔然於地。
他猛地意識到,他又在放手了。
他總是帶著神性的悲憫,自以為是的以為。
可他從未問過,兄長想要什麽。
他的祈願如鯁在喉。
“你求,是因你想。”
菩薩的聲音空寂,彷彿從四麵八方傳來。
“那便先問問,他想不想。”
菩薩去問,得到嚴勝斬釘截鐵的迴答。
菩薩哀歎:“大人,若是再見他,你又該對他說什麽呢?”
緣一怔怔愣在原地。
他還是求了菩薩,但這一次,菩薩還未聽他的祈願,便製止了他。
菩薩說,你一人祈願不夠,那人必須也得心甘情願才行。
於是,緣一在地藏王菩薩身前,以凡人身軀,跪了六百年。
菩提樹在他身旁,枝繁葉茂。
而嚴勝同樣應了菩薩的話,自願進入千重幻境。
緣一跪在菩提樹下,看著兄長在幻境中因他而痛苦,因他而掙紮,因他而一遍遍重演愛與恨的酷刑。
他看著兄長因他而恨,因他而狂,因他輾轉反側。
卻始終不肯放下名為‘繼國緣一’的執念。
他有太多話想對兄長說。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如鯁在喉。
說不出的話語被他刻在了菩提樹上。
想說一句,便刻下繼國嚴勝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樹幹刻滿了,就刻向虯結的樹根。
指骨磨損,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便用白骨繼續刻。
後來,樹幹再無空隙,他便刻在樹根上。
跪到後來,凡人身軀具碎,化作零散的白骨。
神之子跪不住,便俯身趴伏到地上,繼續一筆一劃寫著那個名字。
繼國嚴勝。繼國嚴勝。繼國嚴勝。
每一個名字,都是他未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菩提樹枝繁葉茂,華蓋亭亭。
微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替他訴說著那六百年來,堆積成山的、沉默的話語。
此刻,他終於能將六百年間,於心底翻湧無數次的話,對著兄長說出口。
即使依舊笨拙,即使依舊詞不達意。
嚴勝被緣一緊緊擁在懷裏,鼻尖縈繞著對方溫暖灼熱的氣息。
他怔然的看著緣一的眼眸,他還是不明白。
這一世的緣一,究竟在歡喜什麽?
這一世的緣一,為何對他執著至此?
這一世的緣一,為何會看見他?
分明,上一世,他從未如此。
他實在有太多的疑慮和不解,他的聲音幹澀,顯得格外虛弱。
“緣一......”
“我在,兄長。”
“我有什麽,值得你如此?”
嚴勝無意識的死死攥緊緣一的布料,語氣帶著譏諷和茫然。
“你在,可憐我,嘲諷我嗎?緣一?”
緣一笑了一下,撫摸嚴勝的臉頰。
他的話語帶著無盡的感慨與驕傲,甚至帶著孩子氣的純粹讚歎。
“您太厲害了,兄長大人。”
嚴勝僵住。
緣一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融,那雙映著嚴勝麵容的赫眸,閃爍著太陽般的光輝。
所有人都說您執迷不悟,隻執迷的是什麽呢。
是抓著一樣東西,永不放手。
是抓著成為繼國嚴勝,尋找繼國嚴勝的意義,這個承諾本身,永不放手。
兄長,您有選擇的權利,您可以不放下,可以終其一生,永不停下追逐。
“兄長,您太厲害了,這世間,有幾人能像您一樣呢?”
轟——
嚴勝隻覺得耳邊一片嗡鳴。
他嘴裏說著恨,心裏燒著妒火,不惜墮入鬼道,追逐了兩生,仰望了兩生,也怨恨了兩生的神之子。
此刻用最虔誠的話語,這般不容置疑的讚歎他。
確認自己於他存在於他的視野,確認自己在他浩瀚的生命裏,有著不同於任何人的、哪怕一分一毫的份量。
而他甚至隻能無神空洞的望著天地虛空一點,因為他的下身還能感受到胞弟的——。
那是神子為他墮落的證明。
嚴勝絕望的想。
他們完了。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腳下的地麵正在塌陷,又彷彿透過這層支離破碎的汙泥,踩到了什麽什麽。
緣一近在咫尺的麵容,那認真到近乎肅穆的神情,將他整個意識都攪得天翻地覆的旋渦。
一切都褪了色,失了真。
身下榻榻米的觸感,懷中人體的溫度,甚至自己胸腔裏那顆沉沉跳動的東西,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彷彿飄了起來,懸浮在狼藉的床褥與清冷的月光之間,看著下方那兩個相擁的、熟悉又陌生的剪影。
等到再迴過神時,他已經被緣一帶到了紫藤花之家的浴池裏。
嚴勝趴在浴池邊,茫然盯著虛空一點。
長發絲絲縷縷的蜿蜒在水中,與身後之人同樣散落水中的發絲悄然交纏。
緣一的手臂環過他的身側,**的上身肌理分明,此刻在他身後仔細擦拭他的肩頸與脊背。
熱水漫過身體,將先前的黏膩汗漬與狼狽痕跡,將上麵的風塵鉛華盡數洗淨。
緣一聽見一道輕飄飄的聲音響起。
“緣一......”
“我在,兄長。”
嚴勝的聲音輕的像歎息。
“我們如今,還算什麽呢?”
兄不似兄,弟不似弟。
他們大逆不道,悖德悖禮,所做過的事不容於世,罪孽深重。
若是傳入天上地獄,也不知繼國家主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氣瘋。
緣一靜靜看著兄長,旋即將下巴輕輕擱在嚴勝濕漉漉的肩頭,如小熊般親昵的蹭著兄長的肌膚。
他側過臉,貼著嚴勝的耳廓,輕而篤定。
“骨中之骨,命外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