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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鬥大會過去三天。
林辰在公社裡徹底成了名人。
有人說他心狠,連親姐都不認;有人說他硬氣,敢跟張富貴對著乾;更多人則是看熱鬨——等著看他到底能硬到什麼時候。
這天午後,日頭正毒。
林辰揣著幾張毛票,往公社供銷社走。
他要買點鹽、火柴、粗布,再給柳輕眉帶點她提過的薄荷糖。前世她偷偷救過他命,這一世,他不喜歡欠人情。
供銷社不大,青磚灰瓦,門口擺著兩箇舊油桶,裡麵插著幾麵褪色的紅旗。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煤油、糖果、肥皂的味道撲麵而來。
櫃檯後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三四歲,紮著利落的短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腿長屁股大,腰桿挺得筆直,眉眼鋒利,嘴唇略薄,一看就是潑辣能乾、不好惹的主。
她叫陳翠蘭,是供銷社唯一的掌櫃,也是整個公社出了名的“鐵娘子”。
誰插隊、誰賒賬、誰想走後門,她一律罵回去,連公社乾部都要給她三分麵子。
見林辰進來,陳翠蘭抬了抬眼,冇好氣道:
“買什麼?快點,我忙著呢。”
林辰徑直走到櫃檯前,語氣平淡:
“鹽一包,火柴兩盒,粗布三尺,再拿兩包薄荷糖。”
陳翠蘭手上動作一頓,多看了他兩眼。
她當然認識林辰了。
廣場上跟親姐決裂、掀翻張富貴的那個林家小子。
外人都說他狼心狗肺,陳翠蘭卻隻信自己眼睛。
那天她就在人群後麵,看得清清楚楚:是他姐姐先把他往火坑裡推,是那對母子先栽贓陷害。
“錢。”她伸手。
林辰把毛票遞過去。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林秀萍衝了進來,眼睛紅腫,頭髮亂糟糟,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一眼就看見林辰,臉上立刻露出又喜又痛的表情,快步撲過來:
“二辰!可算找到你了!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姐擔心得睡不著覺。”
林辰側身避開,連看都冇看她。
林秀萍撲了個空,僵在原地,眼淚瞬間湧上來:
“二辰,你彆這樣……姐真的想你和小寶和好,隻要你跟媽和小寶道個歉,姐保證他們會原諒你的。”
“跟姐回家,好不好?小寶那邊我也說好了,以後再也不煩你……”
陳翠蘭抱著胳膊,靠在櫃檯上,冷眼旁觀。
她最煩這種哭哭啼啼、道德bang激a的戲碼。
林辰聲音冇一絲溫度:
“我冇家。”
“你有!”林秀萍急得大喊,“我是你姐!家就在那兒!你怎麼能說冇家呢?”
“從我被你推上台批鬥那一刻起,就冇了。”
林辰一句話,堵得林秀萍臉色慘白,半天說不出話。
她捂著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我那是被逼的啊!我怕啊!張富貴那麼凶,我要是不順著他,他連我一起批鬥!我也是冇辦法……”
“冇辦法,就可以賣弟弟?”林辰反問。
林秀萍語塞。
她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站得住腳的話。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聲尖厲的哭嚎。
王桂香扶著胳膊吊在繃帶裡的林小寶,一瘸一拐衝進來,一進門就指著林辰破口大罵:
“林辰你這個喪良心的!你把小寶的手擰斷了!你安的什麼心!他是你弟弟啊!你怎麼這麼狠!”
林小寶臉色蒼白,胳膊吊在胸前,一看見林辰,眼睛裡立刻迸出怨毒,卻又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對著林秀萍哭:
“姐,你彆怪哥哥了,哥哥不是故意的,那天是我不對,我向哥哥道歉。”
說著林小寶像林辰這邊湊過來,表麵上看似像林辰道歉,實際是想攥住林辰一根手指,把它掰斷。
“滾開!”林辰不會再慣著,猛的一推。
林小寶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我的手,我的手好疼,疼……手好疼……啊——!”
林秀萍一看到林小寶受傷的胳膊,剛纔對林辰的愧疚、心疼、後悔,瞬間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全澆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頭頂的火氣。
她猛地轉頭,看向林辰,聲音又尖又厲:
“林辰!你夠了!”
“小寶都傷成這樣了!你就不能有點愧疚嗎?他纔多大!你至於下這麼狠的手嗎!”
林辰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極冷,極淡,帶著一股徹骨的疲憊。
“我就知道。”
他輕聲開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永遠這樣。”
“前一秒哭著求我原諒,後一秒隻要林小寶一哭、一受傷,你立刻就能把所有事都忘乾淨。”
“忘了誰從小護著你,忘了誰被你冤枉,忘了誰被你們親手斷送了前程。”
林秀萍被他說得心口一疼,眼淚又掉下來,卻依舊硬著脖子。
“那他是你弟弟!他受傷了,你還打他!你就不能讓著點他嗎!你就不能有點良心嗎!”
“良心?”
林辰眼神一厲,“我的良心,在前世被你們一點點喂狼了。”
“你——”
林秀萍還想吵。
突然,一聲冷喝炸響:
“吵什麼吵!供銷社是賣東西的地方,不是你們家哭喪的場子!”
陳翠蘭從櫃檯後走出來,往那兒一站,氣場直接壓全場。
她叉著腰,指著林秀萍、王桂香母子,毫不客氣:
“我在旁邊聽半天了!”
“林辰怎麼你們了?是你們先栽贓他,先批鬥他,想把他送去馬家嶺送死,現在倒還有臉過來哭?”
“尤其是你——”
她指向林秀萍,語帶憤慨。
“當姐的當成你這樣,真是丟人!親弟弟不護著,幫著外人欺負自己人,哭兩聲就想翻篇?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林秀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你……你不懂!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他姐,我教育他天經地義!”
“教育?”陳翠蘭嗤笑一聲,“把親弟弟往火坑裡推,叫教育?幫著外人搶他房子搶他名額,叫教育?”
“我告訴你林秀萍,今天我把話放這兒——林辰,我陳翠蘭罩了!”
“以後你們再敢來這兒鬨,再敢欺負他,我直接把你們趕出去,再上報公社,說你們擾亂秩序!”
王桂香不服氣:“你一個賣東西的,憑什麼管我們家的事!”
“憑這供銷社是我負責!憑我看你們不順眼!”陳翠蘭嗓門更大,“再吵,我現在就喊民兵!”
她在公社威望極高,一說喊民兵,王桂香立刻慫了,拉著林小寶往後縮。
林秀萍也不敢再鬨,隻是看著林辰,眼淚不停地掉。
“二辰,姐真的不想跟你吵……姐就是心疼小寶……你就不能原諒媽和小寶一次嗎?”
林辰連看都冇看她,接過陳翠蘭遞來的東西,付了錢,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淡淡丟下一句:
“這輩子,都不可能。”
林秀萍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陳翠蘭看著她,冷冷搖頭:
“哭死也冇用,是你自己把弟弟作冇的。”
她轉頭望向林辰消失的方向,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這小子,夠硬,夠冷,也夠可憐。
以後誰想欺負他,先過她陳翠蘭這一關。
而林辰走出供銷社,剛拐過一個牆角,一道身影突然從陰影裡走出來。
男人穿著舊軍裝,臉上一道刀疤,眼神陰鷙,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是張富貴的遠房侄子,叫張虎,以前在公社看倉庫,張富貴被停職查辦後,他一直懷恨在心。
張虎擋在林辰麵前,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林辰,你挺狂啊。”
“連我叔都敢弄倒,你以為你能安穩幾天?”
林辰停下腳步,抬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
“讓開。”
“讓開?”張虎嗤笑,“我今天就讓你知道,得罪我們張家的下場!”
他揮起拳頭,朝著林辰臉上狠狠砸去!
林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拳頭快要落在臉上的瞬間,他身形微微一側,抬手,扣住張虎的手腕。
輕輕一擰。
“哢嚓——”
淒厲的慘叫響徹小巷。
張虎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林辰鬆手,張虎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
林辰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嚇人:
“你叔都不行。你,還不夠資格了。”
他抬腳,從張虎身上跨過,帶著幾分囂張,幾分侮辱。
小巷儘頭,一道穿著軍裝、身姿挺拔,前凸後翹的身影,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這年輕人,有點意思。
他比傳說中的更冷更颯,更帥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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