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苟活之擇------------------------------------------，西荒的荒原上冇有一絲人煙。，一步一步向前挪動。每走一步，左肩那道被鎖鏈貫穿的傷口就撕裂一次，滲出的鮮血早已將半邊衣袍浸透，又在夜風中凍成硬邦邦的血痂。。，也許是五個時辰。意識就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油燈，忽明忽暗。唯一支撐著他冇有倒下的，是掌心那枚玉牌傳來的微弱溫度。“還有……多遠……”，灰濛濛的地平線上什麼都冇有。冇有燈火，冇有炊煙，甚至連一棵像樣的樹都冇有。到處都是乾裂的黃土地、半人高的枯草，以及偶爾從草叢中竄出的野鼠。，最近的修士聚集地是三百裡外的落霞鎮。而他墜落的位置，距離那個鎮子至少還有二百裡路。。，走完這二百裡，要麼累死，要麼流血而死。“那就……走一步算一步。”，折斷一根枯枝當柺杖，繼續前行。，第一縷晨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這纔有機會仔細打量自己此刻的模樣——哪還有半分上界聖子的風采？，露出的麵板上全是擦傷和淤青，左肩的貫穿傷尤其觸目驚心，雖已不再大量流血，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顯然是感染了臟東西。，光著的左腳踩在碎石上，早就磨得血肉模糊。“這副鬼樣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連叫花子見了都要繞道走。”
餓。
渴。
累。
這三種感覺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上界時，他早已辟穀，餐風飲露，何曾嘗過饑餓的滋味？如今修為被封，身體與凡人無異，五臟廟空空如也的感覺簡直要命。
他停在一處小溪邊，也不管水是否乾淨，趴下去就喝了個飽。冰冷的溪水灌進喉嚨，倒是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喝完水，他又在溪邊發現了幾叢野生的薺菜和蒲公英，拔出來胡亂塞進嘴裡嚼。苦澀的汁液溢滿口腔，難以下嚥，但他強迫自己吞了下去。
“林宸，”他一邊嚼一邊含糊地對自己說，“你要是死在這荒郊野外，那可是諸天萬界最大的笑話。”
吃飽喝足——雖然隻是野菜和溪水——林宸感覺恢複了一些力氣，繼續上路。
正午時分，他終於走出了荒原，踏上了一條約莫兩丈寬的土路。路麵上有車轍和腳印，證明附近確實有人煙。
他沿著土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五十丈外，三個黑衣人攔在路中央，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枚刻著骷髏頭的令牌，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邪修。
下界雖然靈氣稀薄，但也並非全是凡人。有正派修士，自然也有墮入邪道的邪修。這些人不事生產，專以打劫過路行人、掠殺弱小修士為生。
放在上界，這樣的人物連給宸天宗看門的資格都冇有。但此刻的林宸，修為幾乎歸零，身無長物，還帶著一身重傷。
對方隻要動動手指，他大概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林宸垂下眼簾，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同時，他暗中調動體內僅存的一絲真氣，做好最壞的打算。
“站住！”
為首的黑衣人抬手攔住去路，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林宸，目光在他破爛的衣服和滿身的傷痕上掃了幾個來回，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
“媽的，是個臭要飯的。”
旁邊的瘦高個邪修湊過來嗅了嗅：“老大，他身上有血腥味，說不定剛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搜一搜？”
“搜個屁！”三角眼一掌拍在瘦高個腦袋上，“你看看他那副德行，身上能有幾文錢？浪費時間！”
三人罵罵咧咧地讓開了路，還嫌擋道似的往邊上啐了一口唾沫。
林宸低著頭，腳步踉蹌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全程冇有抬過一次眼。
等走出百丈遠，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不是怕，是不能暴露。
此刻的他，連一隻稍微強壯點的妖獸都打不過。如果真的和那三個邪修起了衝突，要麼暴露遠超下界的肉身力量和戰鬥經驗，要麼被打死。前者會引來更大的麻煩，後者是他不能接受的結果。
隱忍。
必須隱忍。
師尊說過，下界潛伏著上界的臥底暗線。那些人如果察覺到有一個上界之人的蹤跡，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來追殺他。
他絕不能暴露。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土路的儘頭終於出現了一個鎮子的輪廓。
落霞鎮。
說是鎮子，其實不過是一條主街、幾十間土坯房、三兩家店鋪的窮鄉僻壤。鎮子外圍立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欄，與其說是防禦野獸，不如說是象征性的心理安慰。
林宸踏入鎮子時，街上稀稀拉拉的幾個行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一個渾身是血的乞丐出現在這個荒僻小鎮，確實引人注目。
他無視那些目光，徑直走向鎮子中央一間掛著“百草藥堂”招牌的鋪子。藥堂裡的老大夫見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本想開口趕人，但看到他左肩那觸目驚心的傷口，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進來吧。”
老大夫手法粗糙但有效，用烈酒清洗了傷口，撒上金創藥，再用麻布層層包紮。整個過程林宸一聲不吭，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倒是讓老大夫多看了他兩眼。
“小夥子，你這傷不像是摔的，也不像是野獸抓的。”老大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試探性地問，“倒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貫穿了肩膀。你得罪什麼人了？”
林宸低著頭，聲音沙啞：“逃難的，山裡遇上強盜，能活著已是萬幸。”
老大夫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藥錢就不收你的了，但傷要養好，至少得一個月。你若是冇地方去，鎮東頭有座破廟，雖然漏風，好歹能遮雨。”
“多謝。”
林宸起身離開藥堂，按照老大夫的指引找到了那座破廟。說是廟，其實已經坍塌了大半，隻剩一間偏殿還算完整，裡麵堆著些乾草和破布，顯然是流浪漢的落腳點。
他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靠著牆壁坐下，閉上眼。
寂靜的夜裡，他再次內視體內的情況。
左肩的貫穿傷雖然止血包紮，但傷及骨骼和經脈，冇有幾個月根本無法痊癒。丹田空空如也，修為跌落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封印牢牢鎖死了仙骨和高階記憶，短時間內不可能解除。
但也不是全無希望。
混沌本源心種雖然沉寂，但仍在緩慢地運轉。隻要心種不滅，他就有機會慢慢修複受損的仙軀。而且，封印隻鎖住了高階功法和仙力，下界的基礎修煉體係對他來說，就像看小學課本一樣簡單。
“先苟住，再圖謀後路。”
林宸閉目調息，按照下界最低階的煉氣功法，引導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入體。靈氣像渾濁的水流，緩慢而艱難地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林宸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他走出破廟，看見鎮子裡的幾個獵戶正抬著一頭野豬，興高采烈地往街裡走。其中一個獵戶看見他，招呼道：“小乞丐，要不要來幫忙？管你一頓飯！”
林宸冇有拒絕。
他幫著獵戶們剝皮拆骨、生火烤肉，乾起活來手腳麻利，完全不像一個重傷之人。獵戶們看得嘖嘖稱奇，飯後還塞給他兩個雜糧餅子。
“你這是打算去哪兒？”一個年紀稍大的獵戶問。
林宸咬著餅子，含糊道：“聽說附近有修士宗門，想去碰碰運氣。”
獵戶們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就你？還想修仙？”一個年輕獵戶笑得直拍大腿，“我告訴你，那些宗門收弟子，最差也要能舉起三百斤的石鎖、跑出百裡的腳力。就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去了也是白去！”
另一個獵戶倒是冇笑，認真地說：“往北走二百裡，有個青風宗，是咱們西荒……不對，是整個滄瀾玄洲最弱的宗門。聽說隻要是個活人、願意去，他們都收，反正也就是當雜役，劈柴挑水、掃獸圈、倒夜香。你要是實在冇地方去，可以去試試。”
最弱的宗門。
雜役。
林宸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顯分毫，隻是默默點頭，將那個名字記在心裡——青風宗。
在落霞鎮休整了三日，林宸的傷口總算結了痂，體力也恢複了一些。他辭彆了獵戶們，獨自一人向北進發。
二百裡的路程，對於曾經的淩霄宸來說，不過是禦劍飛行的幾個呼吸。而此刻，他隻能靠著兩條腿一步一步地丈量。
白天趕路，夜晚露宿。餓了啃野果、嚼草根，渴了喝溪水、接雨水。途中遇到了三次妖獸——一隻鐵背狼、兩條花斑蛇，都以他狼狽逃竄告終。
“曾幾何時，我一念可令諸天變色，現在卻被一條蛇追著跑。”林宸趴在樹上，看著樹下那條吐著信子的花斑蛇，苦笑連連。
等到花斑蛇終於遊走，他才從樹上滑下來，繼續趕路。
五日後，他終於看到了青風宗的山門。
說是山門，其實就是兩棵歪脖子樹中間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麵寫著“青風宗”三個字，墨跡都掉了一半。山門後麵是一座不到三百丈高的小山，山頂零星散落著幾座灰撲撲的建築，彆說仙氣，連幾分煙火氣都算不上。
與上界宸天宗的萬丈仙宮相比，這裡簡直連茅廁都不如。
林宸深吸一口氣，收起了所有不該有的情緒，調整好表情——茫然、怯懦、卑微，就像每一個走投無路的凡人。
他邁步走向山門，卻被兩個看門的弟子攔住了。
“乾什麼的？”左邊那個弟子大約十七八歲，淬體二重的修為，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林宸低著頭，聲音發顫：“我……我想拜入仙門，求仙長收留。”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就你？”右邊那個更年輕一些的弟子嗤笑一聲，“你看看你，麵黃肌瘦，一身破爛，還帶著傷。就這副德行，也想修仙？”
“我……我可以做雜役，”林宸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微微發抖，“劈柴挑水，什麼苦活都能乾……”
“雜役？”左邊那弟子撇撇嘴，“行吧，反正雜役院正好缺人。跟我來，先去測試資質。你要是連最低等的凡根都冇有，那就連雜役都做不了。”
林宸乖乖跟著他走進山門，來到一塊灰色石碑前。
那就是測試資質的石碑。
弟子指著石碑說：“把手放上去，運一口氣。石碑會亮起光芒，光芒的顏色和高度決定你的資質等級。從高到低依次是：天靈根、地靈根、人靈根、偽靈根、凡根。大多數人連偽靈根都夠不著，直接就是無根。”
林宸點了點頭，將手掌貼上石碑。
他完全可以控製石碑亮起更高等級的光芒——以他的見識和手段，外行人根本看不出破綻。但他不需要。他現在需要的，恰恰是最不起眼、最讓人不屑一顧的標簽。
他調動體內那一絲封印特意留下的、最底層的駁雜真氣，緩緩輸入石碑。
石碑亮了。
毫不起眼的灰色光芒，剛剛爬到最低的那一格刻度線，然後就再也冇有往上走的意思。
凡根。
而且是勉強達到凡根的最低標準，比絕大多數凡人還要差上半籌。
測試弟子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又從失望變成了嫌棄：“凡根，最低等。行了，跟我去雜役院吧。以後你就叫林宸，記住，雜役院老老實實乾活，彆惹事，不然被打死都冇人管。”
林宸連連點頭，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跟在弟子身後，沿著一條泥濘的小路繞到後山。
後山是一片低窪的平地，散落著十幾間低矮的木屋。木屋周圍堆著柴火、水桶、各種雜七雜八的工具，空氣裡瀰漫著劣質丹藥的苦澀味和獸圈的臭味。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在院裡乾活，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的在打掃獸圈。他們看到測試弟子帶著一個新人進來，都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乾活，眼神裡既有麻木，也有對新人的一絲好奇與打量。
“張管事！”
測試弟子朝最大的一間木屋喊了一聲，一個四十來歲、身材矮胖、長著一雙鼠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又送新人來了？”張管事上下打量了林宸一番，在看到他的破爛衣服和滿身傷痕時，眼中閃過一抹嫌棄，但很快又被算計取代。
“凡根，雜役院的新人，”測試弟子把人送到就走，“你看著安排吧。”
張管事揹著手圍著林宸轉了兩圈，像在打量一頭牲口。最後，他在林宸麵前站定，眯著眼睛問道：“叫什麼名字？”
“林宸。”
“從哪兒來的？”
“逃難的……從南邊來的。”
“逃難的？”張管事嗤笑一聲，抬起下巴指了指柴房，“行，你就住最東邊那間柴房。明天開始，每天挑水五十擔、劈柴一百斤、打掃三間獸圈。乾不完不許吃飯。”
挑水五十擔。
一擔水是兩個木桶，從山腳的水井挑到後山的雜役院，一路上坡，至少三裡路。
劈柴一百斤，用的是普通的鐵斧，冇有半點真氣加持，全靠肉身蠻力。
打掃三間獸圈——那是靈獸的圈舍，裡麵的糞便不僅臭，還有微弱的毒性，接觸久了會腐蝕麵板。
一個普通的壯年漢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張管事眼睛都不眨地壓在了這個渾身是傷、麵黃肌瘦的少年身上。
林宸低著頭，聲音微弱：“是。”
張管事滿意地點點頭，丟給他一床破棉絮，轉身回了自己的木屋。
周圍乾活的雜役少年們看到這一幕，有的露出同情的表情，有的幸災樂禍地偷笑。但所有人都隻是看了幾眼，就收回了目光。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雜役院裡，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誰還有心思管彆人？
林宸抱著破棉絮走進柴房。
柴房大約兩丈見方，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角落裡勉強騰出一塊能躺下一個人的空地。屋頂有幾處漏風，牆壁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散發著黴味。
他放下棉絮，靠著牆壁坐下，閉上眼。
青風宗，雜役院，張管事，凡根資質。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最弱的三流宗門的雜役院，是下界最不起眼的角落。上界的臥底不會注意到這裡，敵對仙門的追蹤印記也會因為他的修為過低而無法鎖定他的確切位置。
這裡是師尊為他選中的蟄伏之地。
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林宸睜開眼，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始終貼身佩戴的玉牌。玉牌依然黯淡無光，但掌心裡傳來的一絲微弱的溫度，像是在告訴他——方向冇錯。
窗外的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他，林宸，一個連凡根都差點夠不上的雜役廢柴，將在這裡正式開啟他的隱忍之路。
但在那之前——
他閉上雙眼，開始以混沌本源心種為引，悄悄吸納著空氣中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靈氣。修補經脈的速度極慢，但他不著急。
他有的是時間。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少年的慘叫聲和張管事罵罵咧咧的斥責聲。
“廢物！連個水桶都拎不穩！今天的飯你彆想吃了！”
然後是拳頭打在肉上的悶響。
林宸側耳聽了一會兒，麵無表情地收回注意力。
這不是他該管的。
他目前的唯一任務，就是活下來。
安靜地、不起眼地、像一個真正的廢柴一樣，在這個角落苟活下來。
火光熄滅，柴房裡陷入一片黑暗。
隻有那雙閉上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無人察覺的精光。
——第一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