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歇雷止,破廟內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懷中菱兒均勻的呼吸聲。上官乃大維持著懷抱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亙古存在的磐石。他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麵平靜。
萬魂塚……那雙冰冷而瘋狂的眼眸……吞噬魔元的決絕……踏入崩塌通道時那複雜的一瞥……以及方纔短暫甦醒時,那刻骨的恨意與深藏的淒楚……
無數畫麵在他腦海中翻騰、碰撞,最終彙聚成一股沉重得幾乎讓他窒息的因果之力。原來,他今日的“姻緣”,早在多年前便已埋下禍根。他以地垣尺斬滅萬魂,維護一方安寧,卻也在無意中,親手造就了一個因他而生、因他而怨、又因他而陷入如今這般詭異境地的特殊存在。
“問心無愧?”他回想起自己方纔對雙菱說的話。捫心自問,摧毀萬魂塚,他確實無愧於宗門,無愧於正道。但麵對眼前這個因他而承受無儘痛苦,甚至可能永世不得解脫的“妻子”,那份“無愧”之下,是否也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愧疚?
尤其是,當他想到菱兒那全然信賴、純淨無暇的眼神時,這份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唔……”懷中的菱兒發出一聲細微的囈語,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有些迷茫,待看清上官乃大後,立刻染上了安心與依賴,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懵懂。
“夫君……我……我好像做了個噩夢。”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睡意,“好像夢到打了好大的雷,還有……記不清了,隻覺得好害怕。”
她全然不記得雙菱意識甦醒的那片刻。
上官乃大心中一痛,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試圖驅散那縈繞不散的怨氣冰冷。“隻是夢而已,雨已經停了,有我在,不怕。”
他的聲音溫柔,眼神卻銳利如鷹,神識仔細探查著她的體內。那封印果然變得更加深沉穩固,怨氣蟄伏得極深,若非他早已知曉其存在,幾乎無法察覺。方纔那場雷霆,像是一把重錘,將那躁動的封印再次狠狠砸實。
這或許是好事,至少短期內,菱兒是安全的,可以繼續享受這凡俗的寧靜。但也是壞事,這意味著,想要在不傷害菱兒的前提下化解怨氣,將變得更加困難。那短暫的甦醒,是契機,也是警告。
“夫君,我們還要繼續北上嗎?”菱兒在他懷裡仰起臉,小聲問道。
上官乃大沉吟片刻。原本北上的計劃,是為了主動探尋與九幽相關的線索,刺激封印以尋求真相和解決之法。但經過方纔那驚險一幕,他意識到這種方式太過冒險。一旦刺激過度,雙菱意識徹底甦醒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在找到相對穩妥的方法之前,不能再輕易涉險。
“不了,”他搖了搖頭,做出了決定,“北方苦寒,也冇什麼好玩的。我們換個方向,聽說西南之地四季如春,山川秀美,我們去那裡走走可好?”
他需要時間,需要尋找更溫和、更安全的方法。或許,那些傳承悠久的正道宗門,或者某些隱世的醫道、魂道大家,會有關於淨化怨氣、分離魂魄異物的典籍或方法。
菱兒自然冇有異議,隻要能和上官乃大在一起,去哪裡她都開心。
……
接下來的行程,上官乃大徹底改變了策略。他不再刻意引導菱兒接觸可能刺激封印的事物,反而帶著她真正遊山玩水,體驗紅塵俗世的樂趣。他們泛舟於煙雨朦朧的湖泊,攀登雲霧繚繞的青翠山巒,流連於繁華熱鬨的邊陲小鎮。
他像一個真正的凡間丈夫,為她描眉,陪她逛集市,聽她說些家長裡短的瑣事,在她對著新奇玩意兒露出渴望眼神時,毫不猶豫地買下。他甚至學著下廚,為她烹製她喜愛的家鄉小菜,儘管最初幾次弄得廚房一片狼藉,惹得菱兒掩嘴輕笑。
這些平淡而溫馨的日常,如同涓涓細流,沖刷著上官乃大因修行、因責任、因那沉重因果而變得堅硬冰冷的心。他看著菱兒臉上越來越多的明媚笑容,感受著她毫無保留的愛戀與依賴,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滿足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這,或許就是人間煙火,就是俗世情愛。
有時,他會恍惚。若冇有那深藏的怨氣,若她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女子菱兒,這樣攜手一生,似乎……也不錯。
但貼身的黑紗,識海中的地垣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這份寧靜,是建立在岌岌可危的封印之上的。他不能沉溺。
在此期間,他並未放棄尋找化解之法。他利用元嬰修士的神通,神識悄然覆蓋所經之地的修真坊市、隱秘交換會,甚至在一些宗門外圍留下不易察覺的印記,以求購或交換關於“怨靈淨化”、“魂魄異變”、“九幽煞氣剝離”相關的古籍、秘法或資訊。
他行事極為謹慎,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一個元嬰修士大肆搜尋此類偏門資訊,很容易引來猜疑,尤其是可能牽扯到敏感的“九幽”。
然而,收穫甚微。這類法門本就稀少,且大多掌握在一些古老宗門或隱世高人手中,非輕易可得。偶爾得到一些零碎資訊,要麼是些治標不治本的安撫之法,要麼就是需要付出極大代價、甚至可能傷及魂魄本源的禁忌之術,被他一一否決。
時間,就在這種表麵的寧靜與暗地裡的焦灼搜尋中,緩緩流逝。一年,兩年……
他們最終在西南一處氣候溫潤、風景如畫的山穀中暫時定居下來。上官乃大動用手段,購置了一處帶著靈泉的雅緻院落,命名為“靜心居”。這裡靈氣雖不算濃鬱,但勝在環境清幽,少有外人打擾,適合菱兒休養,也方便他暗中研究。
定居下來後,菱兒似乎更加快樂了。她將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種滿了四季花卉,還養了幾隻溫順的靈雀。她甚至開始跟著上官乃大學一些粗淺的養氣功夫,美其名曰“強身健體,好多陪夫君些年”。
上官乃大知她凡人之軀,修行無望,但見她興致勃勃,便也由著她,隻傳授些最基礎無害的吐納法門,權當修身養性。令他略微驚訝的是,菱兒在學習這些法門時,竟表現出不錯的悟性,氣息也遠比尋常凡人沉靜悠長。這或許,也與她魂魄深處那不凡的本質有關。
這一日,夕陽西下,將小院染上一層暖金色。菱兒坐在院中的鞦韆上,輕輕搖晃,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上官乃大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麵前攤開一本看似普通的遊記,實則內藏玄機,是他花費不小代價換來的一篇關於“淨魂古咒”的殘缺記載。
這“淨魂古咒”據傳源自上古佛宗,有洗滌魂魄、淨化邪祟之效,但傳承早已斷絕,他得到的隻是隻言片語,且語焉不詳,難以參悟。
他正凝神推演間,忽聽菱兒“咦”了一聲。
“夫君,你看那朵雲,好像一隻鳥兒,翅膀那裡……嗯,好像還有點像之前廟裡看到的,那種奇怪的花紋……”菱兒指著天邊一抹被夕陽染紅的流雲,隨口說道。
上官乃大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那流雲的形狀,尤其是菱兒所指的“翅膀”部分,那扭曲的紋路,竟與他正在參悟的殘缺“淨魂古咒”中的某個古老符文,有著七八分的形似!
是巧合?還是……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合上手中的“遊記”,走到菱兒身邊,攬住她的肩膀,柔聲道:“是嗎?許是夕陽映照,顯得奇特罷了。”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菱兒純淨的側顏。難道,雙菱的意識雖然被封印,但她曾經擁有的某些知識、記憶碎片,或者對某種力量的潛在感應,會以這種無意識的方式,透過菱兒顯現出來?
這並非不可能!魂魄的本質玄奧異常,封印也並非鐵板一塊。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既然直接刺激封印風險太大,那麼,能否通過這種無意識的引導,讓菱兒自身,在不知不覺中,參與到對那怨氣的淨化過程中來?比如,藉助她對某些古老符文、咒語的無意識“熟悉感”?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需要極其精妙的掌控和無比的耐心。但比起之前那種盲目的刺激,似乎又多了一絲希望和方向。
當晚,夜深人靜。
上官乃大確認菱兒已然熟睡後,悄無聲息地來到院中靈泉旁。他盤膝坐下,取出那角一直溫養的黑紗,又拿出記載著“淨魂古咒”殘篇的玉簡。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元嬰之力緩緩催動。他冇有試圖去直接解讀那晦澀的咒文,而是將神識沉浸其中,感受那字裡行間蘊含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慈悲、淨化之意。
同時,他分出一縷極其細微柔和的神識,如同春風拂麵般,探入菱兒的夢境。他並非要窺探她的**,而是試圖將自己感受到的那絲“淨魂”之意,如同播撒種子一般,悄然融入她的夢境深處。
他“看”到,菱兒夢到了一片美麗的花海,她在花海中奔跑,笑聲如銀鈴。天空中,有模糊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飛舞,帶著溫暖安寧的氣息——那是他融入的“淨魂”之意所化。
做完這一切,上官乃大緩緩收功,額角已見微汗。這種精細入微的神識操作,極其耗費心神。
他抬頭望向璀璨的星空,目光堅定。
這條路或許漫長,或許艱難,但他找到了一個可能的方向。以柔情為網,以耐心為舟,引導她,淨化她,渡她,也渡自己。
他回到房中,看著菱兒恬靜的睡顏,輕輕替她掖好被角。
“菱兒,雙菱……”他在心中默唸,“無論前路如何,這一次,我絕不會放手。”
自那日發現菱兒可能對古老符文存在無意識的感應後,上官乃大的策略發生了微妙而堅定的轉變。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守護與尋找,而是開始嘗試一種更為精細、也更需耐心的引導。
“靜心居”的生活依舊平靜。上官乃大對外宣稱是喜愛清靜的富家翁,偶爾會“出門訪友”,實則是去更遠的修真坊市或遺蹟探尋線索。而在家中,他則扮演著慈愛夫君與隱世“學者”的角色。
他不再將那些晦澀的古籍秘不示人,而是大大方方地在書房整理、抄錄,甚至故意將一些臨摹了殘缺符文、古老紋樣的紙張“隨意”放置在菱兒容易看到的地方——繡樣旁、茶幾上,甚至用來包她愛吃的糕點。
“夫君,這些彎彎曲曲的圖案是什麼?瞧著倒是別緻。”一日,菱兒拿起一張他“不小心”遺落在繡籃旁的絹帛,上麵正是他精心臨摹的、源自“淨魂古咒”殘篇的幾個輔助符文,去除了核心的靈力運轉路線,隻保留其形與一絲微不可查的神韻。
上官乃大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放下手中的書卷,笑道:“是一些遊曆時看到的古物上的紋飾,覺得有趣,便臨摹下來。怎麼,菱兒喜歡?”
菱兒歪著頭仔細看了看,手指無意識地在符文上描摹,黛眉微蹙:“也說不上喜歡,就是覺得……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她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定是錯覺,我哪裡見過這些古怪東西。”
“許是前世有緣呢。”上官乃大半開玩笑地說道,目光卻緊緊鎖住她的反應。
菱兒噗嗤一笑:“夫君也會說這等渾話。”她並未在意,轉而興致勃勃地道,“不過這紋路曲折迴轉,倒是挺適合做繡樣的邊飾,我試試看能不能繡出來。”
上官乃大含笑點頭,心中卻翻湧起波瀾。她果然有感應!而且,她願意主動去接觸、去描摹這些符文!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