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後生活,平淡而溫馨。上官乃大扮演著體貼的丈夫角色,一邊以溫和的靈力暗中滋養菱兒的身體,觀察那封印的變化,一邊開始有計劃地引導她接觸一些與“過去”可能相關的事物。
他帶她遊曆名山大川,在一些古老的寺廟、道觀前駐足,觀察她的反應。菱兒隻是好奇地觀賞,對那些神佛雕像、古老符文,並無任何特殊感觸,反而對沿途的風景、市集的小吃更感興趣。
他尋來一些記載奇聞異誌、神怪傳說的孤本雜書,放在書房。菱兒識字,閒暇時也會翻看,卻隻當是消遣的故事,看到驚悚處,還會害怕地往他懷裡鑽,惹得他既好笑又無奈。
一切跡象都表明,她就是菱兒,一個普通的、失去了部分過往記憶(或許那記憶本就不屬於她)的凡人女子。那屬於“雙菱”的一切,被封印得如此徹底,彷彿從未存在過。
然而,上官乃大並未放鬆警惕。他深知,越是平靜的海麵,其下可能隱藏著越是洶湧的暗流。
這一日,京城舉辦大型廟會,夜間還有盛大的儺戲表演,驅邪祈福,人潮洶湧。上官乃大帶著菱兒前去觀看,想藉此觀察她對這種充滿原始宗教和神秘氣息的儀式有何反應。
儺戲場麵宏大,戴著猙獰麵具的“神靈”在火光中跳躍起舞,鼓聲震天,號角嗚咽,充滿了蠻荒古老的氣息。圍觀民眾如癡如醉,時而歡呼,時而屏息。
菱兒起初也看得興致勃勃,緊緊挽著上官乃大的手臂。但隨著儀式進入**,那些扮演凶神惡煞的儺者舞動得越發狂野,配合著越來越急促激烈的鼓點,她的臉色漸漸有些發白。
“夫君……我,我有點不舒服,頭有些暈。”她低聲說道,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掐緊了上官乃大的胳膊。
上官乃大立刻察覺到她體內的異常。那心脈深處的封印,在周圍濃鬱而原始的祭祀氛圍、以及那充滿精神衝擊力的儺舞鼓點刺激下,竟然開始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波動!一絲冰冷的氣息,如同被驚擾的毒蛇,微微探出了頭!
“我們回去。”他當機立斷,攬住菱兒的腰,周身靈力微吐,不著痕跡地排開擁擠的人群,迅速離開了喧鬨的現場。
回到彆院,菱兒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上官乃大扶她躺下,喂她服下安神的丹藥,又以精純平和的靈力緩緩渡入她體內,安撫那躁動不安的封印。
在他的安撫下,菱兒漸漸平靜下來,沉沉睡去。那絲逸出的冰冷氣息也重新蟄伏回去。
上官乃大坐在床邊,眉頭緊鎖。果然,這封印並非絕對穩固。特定的環境、強烈的精神刺激,都可能引動其內的力量。今日隻是微瀾,若他日遇到更強烈的刺激,比如……遇到魔修?或者與九幽相關的事物?封印是否會被徹底衝破?
到那時,醒來的會是菱兒,還是那個冰冷瘋狂的雙菱?
他必須加快腳步了。
數月後,上官乃大以遊學訪友為名,帶著菱兒離開了錦繡國京城。他並未明確目的地,但行進路線,卻隱隱指向北方,指向那些流傳著更多古老傳說、甚至可能存在與九幽相關遺蹟的區域。他需要更主動地試探,在可控的範圍內,瞭解那封印的極限,以及……能否找到化解怨氣的方法。
他們乘坐馬車,一路走走停停。菱兒雖不解為何要長途跋涉,但隻要與上官乃大在一起,她便覺得安心,並無怨言,反而對沿途風光充滿了好奇。
這一日,行至一片荒僻的山丘。時近黃昏,天色陰沉,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按照地圖所示,前方數十裡內並無人煙,隻有一座廢棄已久的古廟可供歇腳。
“看來要下雨了,我們今晚就在前麵的古廟暫住一宿吧。”上官乃大對車內的菱兒說道。
菱兒撩開車簾,看了看陰沉的天空,點了點頭:“嗯,都聽夫君的。”
馬車行至古廟前。廟宇早已破敗不堪,斷壁殘垣,荒草叢生,隻有主殿還算完整,但也佈滿蛛網灰塵,供奉的神像歪斜倒塌,看不清原本麵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上官乃大神識掃過,並未發現強大的妖邪之氣,隻有一些遊魂野鬼的微弱能量殘留,不足為慮。他扶著菱兒下了馬車,走進主殿,尋了一處相對乾淨乾燥的角落,簡單收拾了一下。
隨行的老仆升起一堆篝火,驅散了些許陰寒濕氣。火光跳躍,映照著菱兒有些不安的臉龐。
“夫君,這地方……感覺有些陰森森的。”她下意識地靠近上官乃大。
“荒廢已久,難免如此。有我在,無需害怕。”上官乃大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他敏銳地感覺到,進入這古廟範圍後,菱兒體內的那絲怨氣,似乎比平時活躍了一絲。這古廟,恐怕有些不尋常。
夜幕徹底降臨,外麵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狂風從破敗的門窗灌入,吹得火堆明滅不定,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菱兒蜷縮在上官乃大身邊,緊緊抓著他的衣袖,顯然被這惡劣的天氣和環境的陰森嚇到了。
就在這時——
“哢嚓!”一道極其刺眼的閃電劃破夜空,幾乎同時,震耳欲聾的雷聲炸響,彷彿就在古廟頭頂!
“啊!”菱兒嚇得驚叫一聲,猛地抱住了上官乃大。
就在這雷聲炸響的瞬間,上官乃大清晰地感覺到,懷中菱兒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遠比在儺戲現場時強烈十倍的冰冷怨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從她心脈深處爆發出來!
“唔……!”菱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雙眼驟然睜開!
但那雙眼眸,不再是平日的溫婉清澈,而是充滿了無儘的冰冷、死寂,以及一絲剛剛甦醒的茫然與暴戾!她周身的氣息瞬間改變,雖然靈力波動依舊微弱,但那屬於“雙菱”的、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漠然與威壓,已然降臨!
她猛地推開上官乃大,踉蹌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環顧這破敗的古廟,眼中充滿了困惑與警惕。
“這裡是……何處?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與菱兒那軟糯的嗓音截然不同!
封印,被這天地之威,這至陽至剛的雷霆,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短暫地衝開了!
上官乃大心中劇震,但麵上卻竭力保持平靜。他緩緩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妻子”,沉聲道:“雙菱?你醒了。”
“雙菱?”她重複著這個名字,眉頭緊蹙,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眼神中的冰冷與暴戾逐漸被一種深沉的痛苦和混亂所取代,“我是……雙菱?不……我是菱兒……不對……我是……”
她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周身那不受控製的怨氣開始四溢,吹得地麵的灰塵打著旋兒升起,火堆的火焰劇烈搖晃,明滅不定。
“我的頭……好痛……好多畫麵……祭壇……通道……吞噬……還有……你!”她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定在上官乃大身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致,有刻骨的恨意,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眷戀,有毀滅一切的瘋狂,還有深不見底的悲傷,“上官……乃大!”
她記起來了!至少,記起了部分!
上官乃大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她那混亂而危險的眼神,聲音沉穩有力:“是我。雙菱,告訴我,當初在祭壇,你為何要踏入九幽通道?你究竟想做什麼?還有,你為何會變成菱兒?”
雙菱(或者說,甦醒了一部分意識的菱兒)死死地盯著他,周身的怨氣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升騰,使得破廟內的溫度驟降。
“為什麼?”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那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嘲諷,“為了力量?為了複仇?還是為了……擺脫這該死的、由你親手賦予的詛咒?!”
她的話如同冰錐,狠狠刺向上官乃大。詛咒?他親手賦予的?
“說清楚!”上官乃大低喝道,體內元嬰微微震動,地垣尺的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散發出厚重的威壓,與雙菱那冰冷的怨氣形成對峙。
“清楚?”雙菱一步步向他逼近,眼中的瘋狂之色愈盛,“上官乃大,你忘了北疆冰原之下,那座被你以地垣尺摧毀的萬魂塚了嗎?!你忘了那個因你而魂飛魄散,卻又因無儘怨念與九幽煞氣重新凝聚,化作怨靈的我了嗎?!”
萬魂塚?!
上官乃大腦海中如同閃過一道霹靂!那是他凝結金丹後期,初次執掌地垣尺時,奉命清剿的一處魔窟!當時塚內萬魂哀嚎,煞氣沖天,他憑藉地垣尺之威,強行震散了塚核心心的怨魂聚合體,摧毀了萬魂塚……難道,那雙菱,便是那聚合體核心中,一個因他而徹底毀滅,又因極致怨念與九幽泄露的煞氣而重生、併產生了異變的特殊存在?!
所以,她對他的感情才如此複雜?有因他而“死”的恨,有因他而“生”的因果,還有在那場祭壇變故中,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扭曲的眷戀?
所以,她吞噬魔元煞氣,是為了複仇的力量?而她最終踏入崩塌的通道,是為了徹底了結與他的因果,還是為了……尋找某種解脫?那通道崩塌的力量,以及她吞噬的龐大能量,反而陰差陽錯地洗練了她的部分戾氣,並將她的大部分力量和記憶封印,化為了“菱兒”這個純淨的個體,流落人間?
一切線索,似乎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看著眼前因痛苦和憤怒而麵容有些扭曲的雙菱,感受著她那滔天的怨氣與深藏的悲傷,上官乃大心中五味雜陳。原來,他們之間的因果,早已在北疆冰原之下便已種下。所謂的渡劫,所謂的情緣,竟是始於一場他早已遺忘的殺戮與拯救(摧毀魔窟在當時被視為拯救)。
“原來……是你。”上官乃大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萬魂塚之事,我職責所在,問心無愧。但若因此造就了你,這份因果,我上官乃大,認!”
他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無論你是雙菱,還是菱兒,你現在是我的妻子。過去的恩怨怨怨,我們可以一起麵對。告訴我,如何才能化解你魂魄中的怨氣?如何才能讓你得到真正的解脫,而非永世沉淪於痛苦與仇恨之中?”
雙菱周身的怨氣微微一滯,她看著上官乃大那毫不閃躲的、帶著複雜情愫與堅定責任的眼神,眼中的瘋狂與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但更多的痛苦與混亂隨之湧上。
“化解?解脫?”她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淒楚,“談何容易……這怨氣與我魂魄早已融為一體,是我是力量之源,亦是痛苦之根……除非……除非……”
她的話未說完,窗外又是一道撕裂蒼穹的閃電,緊隨其後的雷聲比之前更加狂暴!
“轟隆——!!!”
在這天地之威的衝擊下,雙菱身體劇烈一顫,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眼中那剛剛甦醒的冰冷與意識如同潮水般退去,周身洶湧的怨氣也如同被無形的大手強行按壓回去,迅速收斂、沉寂。
她雙眼一閉,軟軟地向後倒去。
上官乃大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探其脈搏,識其魂魄,那封印竟然在雷霆的二次衝擊下,以一種蠻橫的方式重新穩固了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懷中的女子,呼吸漸漸平穩,麵容恢複恬靜,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隻是一場噩夢。
她又變回了那個一無所知的菱兒。
上官乃大抱著她,坐在篝火旁,看著窗外依舊肆虐的暴雨雷霆,心中波瀾起伏。
真相,終於揭開了一角。但這真相,卻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與複雜。
雙菱與菱兒,如同一體兩麵。怨氣與她的魂魄深度融合,化解之法,恐怕渺茫。而“除非”之後,她又想說什麼?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他知道,他與她的因果,遠未到結束之時。這場由生死、恩怨、愧疚與愛戀交織而成的人間渡劫,註定將更加艱難與曲折。
他低頭,看著菱兒沉睡的容顏,輕輕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滴淚珠。
“無論多難,我會找到辦法。”他輕聲自語,如同立下誓言,“帶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