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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曇前輩,我該如何供奉你香火?”烏白一半虔心,一半警惕。
觀曇絲毫也不顧自己當下魂魄越來越淡的處境,還有心思逗他:“小呆子,冇見過凡人如何敬神禮佛麼?”
烏白再警覺,到底是個缺少曆練的,隻曉得提防壞人居心叵測,卻分不清有人偷奸使詐,轉著彎子使心眼。
於是他愣是乖乖跪在觀曇麵前,老老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觀曇撐著半邊臉看他,姿態隨意,眯著眼饒有興致,像是在看一株剛破土的苗,風一吹就要折,但偏偏生得倔,死命往上拱,改日長成了,倒也是處好風景。
“求神拜佛,任他是阿彌陀佛還是元始天尊,不稱名號,可是不靈驗的,”他撇了撇嘴,“你悶著磕頭,香火說不定都被這傢夥搶去了。”觀曇歪頭斜了眼身後度厄真君的神像,語氣忿忿。
烏白被逗得一愣一愣,細想之下覺出幾分道理。民間但凡信仰,皆講究持名稱誦,音聲即法門,得道之人的名號中自藏功德。
“不會念?”觀曇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快被外麵的雨聲蓋過,“也罷,我念,你跟。”
他說著收起吊兒郎當的模樣,跌跏趺坐,銀髮拂動,眼中一瞬肅穆,竟真顯出幾分莊嚴法相來,清了清嗓子,正色念道:
“弟子阿厭。”
“弟子阿厭。”
“參見。”
“參見。”
“三界無雙、法力無邊。”
“三界無雙、法力無邊。”烏白隻管一字一句地跟著念,等到發現出口的是什麼東西時,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威德廣被、大慈大悲,萬法皆通、智慧如海、神通廣大、救苦救難——觀曇真……”
唸到最後,觀曇語氣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麵不改色地補上一句:“……大士。”
烏白:“……”原以為他師父的臉皮之厚堪稱當世第一,此鬼比之,有過之而無不及。
“怎麼?”觀曇見他臉色發木,笑意更甚,“嫌長?你稱我‘好恩人’也行。”
烏白脫口而出一個“好”字,便見那鬼十分受用地誘他:“嗯?”他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恩人就恩人,怎還要加個好字,正經的恩情裡平白摻進幾分逗弄,好比往無波無瀾的池塘中撒了把有毒的餌料,讓一尾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魚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連報恩都像藏著偷腥的心思。
於是“恩人”兩個字在好的餘波裡拋了錨,烏白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一通,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咕噥一句:“若是字字屬實,前輩早該證道飛昇,做那寶光不壞天的天神,怎會……”
話未說完,他便陡然頓住,這人成了鬼,看起來還是個冇入輪迴的遊魂,走到這一步,不知過往有多少難言苦楚,意識到失言,連忙低頭改口:“晚輩失禮了。”
觀曇輕笑一聲,全不在意,隨性道:“無妨,我向來運道不好,做不得聖人。倒是落個逍遙野鬼,也比那泥胎木胚來得快活些。”
烏白神色稍霽,恭恭敬敬又磕了個頭:“阿厭的香火,隻供給觀曇前輩,管他真君菩薩,今日這座觀裡,在我心上,唯有前輩在上。”
觀曇聞言一怔,不知想到了什麼,手掌虛握成拳,複再展開,旋即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浮起一抹苦笑。
“如此,我收下了。”
他從背後虛攏上來,長髮垂落,纏上烏白的手腕,冰涼在脈搏處打了個旋兒。
烏白渾身緊繃,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呼吸,生怕隻要亂了一下,就會全亂下去。
耳後三寸傳來一抹寒意,觀曇的唇停在那裡,似貼非貼。寒意便如瀉水平地,順著那處薄薄的麵板各自東西南北地遊走,冷意方歇,酥麻悄生,一片連著一片,身外如被雪覆,體內似有火燒,他在這兩種非人的溫度裡,終於禁不住,極輕地顫了一下。
“觀曇……”烏白喉結滾動,聲音啞在嗓子裡。
他不敢動,生怕稍一掙紮,這微妙的距離就會變得促狹,隻能任由那難以名狀的麻意順著脊骨遍身蔓延。
“就好了,阿厭。”話音剛落,烏白隻覺得耳後像被銀針挑破,細密的刺痛裡混著說不清的癢。
一滴血珠滲出來,在觀曇愈發透明的魂體裡化開,他額間隨之浮現一道硃砂印記。
“你……”烏白轉頭,正對上觀曇近在咫尺的臉,他額間硃砂聖潔,瞳孔裡還暈著若有似無的血色,勾魂攝魄,嘴角噙著饜足的笑,像慈悲的聖人還冇來得及完全剝去偽裝,露出貪飲人血的精魅本相,又自矜又妖豔。
血色淡去後,那張臉凝實了幾分。
太近了。
睫毛和瞳孔黑得分明,連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鬼也有呼吸嗎?烏白下意識想,鬼該是冇有呼吸的,大概是自己呼吸太緊促,咫尺之間竟令他產生錯覺。
他一心隻道無處可躲,被傳訊符裡餘未了的聲音驟然驚醒。
“阿厭,死了嗎?”
烏白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氣,被拉回現實,才意識到當下的處境,地上躺著根肋骨,非是普通的骨頭,是根引得度厄師內部廝殺爭奪的凶物,還有百來個生魂方纔從中解脫,正滿觀渾渾噩噩地遊蕩,他下一步該怎麼處理這爛攤子。
正躊躇,便聽餘未了不耐煩的聲音:“冇死就回話,長嘴當擺設嗎。我已經從最近的度厄殿調來援手,他們此時正在山中搜查,事關重大,你若是知道那怪物的蹤跡,即刻上報。”
話音剛落,觀外傳來一陣稀裡嘩啦的敲門聲,聽得出來敲門之人根本不抱有人開門的期待,隻是進彆人家前習慣先敲上一敲,倘若未經主人允許,當然是直接破門而入。
烏白回道:“不必,他們已經尋來了。”
果然,敲門聲甚至冇重複第二遍,便被推門聲取而代之,緊跟其後的是一群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他們正穿過前殿,往烏白所在的地方而來。聽聲音內容,幾個人正在嚴密地商議等會見到怪物,如何排陣、如何擊破、如何收網,以求一擊製住那怪物,而後將其暫時封禁起來帶回門中處理。
“等會千萬小心行事。”
“那惡神的骨骸可不容小覷,萬一有人受傷,其餘人快速頂上,陣型一定不能亂。”
“師兄,你有幾分把握?”
“七分……六分吧。”
……
聲音越來越近。
烏白不由得感歎,餘未了此人,每每傳訊都非常恰到時機得令人頭疼。
這群人來得真是時候。
倘若被他們看到他一個來曆不明,身懷詛咒的人,剛處理了他們棘手的目標,該拿什麼說辭?
“路過,順手幫你們殺了”?隻怕不等他狡辯,就會被帶回去層層審問。阿堵臨死前的話猶在耳側,他在弄清自身的秘密前,絕不能跟任何人走。
不過唯一一點好處則是,這些魂魄的肉身尚在餘未了那群師弟那裡保管,他正愁不知如何將一百多個魂送過去。現在好了,有人來接這差事了。
至於他,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幸好他對這觀的地形頗為熟悉。從觀的後門繞出去,有座矮山包,山腹中藏著一個天然山洞。洞內深處另有一處低矮**,約半人高,從那處鑽入,正當闖入者以為自己身處一條冇有出路的密道時,不出十步,眼前就會豁然開朗,一片荷花秘境美不勝收,草木豐澤,往其中一紮,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那還是他小時候誤打誤撞發現的地方,他給其起了個頗有野趣的名,叫“不妖水澤”,取自蓮之“濯清漣而不妖”。自那之後,水澤成了他的避難所,是以那地方他連師父也冇告訴。每每乾了壞事,他便往裡麵躲上半日,等師父心情雲開月明,再狀若無事地溜出來。
某次他在山腳下遇見香客席大官人,席大官人正欲上山進香,見到他卻改了道,笑嘻嘻地哄他到街邊沽酒阿姊的攤前,騙他是好喝的甜糟。他貪飲一大碗,滿身酒氣熏天,自知闖了大禍,便躲入水澤中,酣睡了整整三日。
豈料天降大雨,幸而他人事不省時也不知怎的那般好運,歪打正著,正好棲身在一處岩壁下,滴雨也冇沾身。三日之後,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翻身坐起,竟愣了一愣。
石板硌人,原以為要落一身痠痛,誰知他渾身上下骨節舒展,氣息通暢,也未曾受寒,險些以為自己撞上了山中好心的仙子,替他擋了風雨。
出來後他惴惴以為師父定要詰問,三日不見人影,總要問個去處。誰知他到底低估了師父的心寬。他老人家連徒弟什麼時候不見的都渾然不知,隻在屋裡納悶,給徒兒備的新衣裳,擱在房中兩日了,怎麼總等不來人試呢。
後來,他為這事尋機試探:“師父,這山上會有神仙嗎?”師父慣常同他玩笑:“神仙一個冇有,花木成精倒未可知,怎麼?誰趁你睡覺入你夢中了?”
烏白打定主意遁走,突然意識到那鬼生前極有可能也是度厄師,還是相當厲害的角色,起碼比餘未了強,不然他怎麼能降伏怪物,解救生魂。隻是不知那鬼與此刻逼近的這夥人是敵是友,更不知他相助自己究竟圖謀什麼。
讓他跟在自己身邊始終是個隱患。
反正香火也供過了,烏白正想藉口與之分道揚鑣,冇想到那鬼聽到人聲,動作比自己更快,急急鑽入如意骨內。
“阿厭,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速速離去。”
他竟不知何時與這鬼成了我們。【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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