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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呼救,一聲更比一聲淒厲,把眾人的目光都拽了過去。
海水衝來一隻不知來曆的夜叉。
他渾身是血,身上鱗片剝落大半,一看到岸上有常不樂地的鬼差,如同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掙紮過來。
蓮舟渾身一震。
烏白見師父按兵不動,不知他是否已有脫身的計劃,也不敢妄動。
“不好了!”
那夜叉聲嘶力竭,跪倒在地,哀哀哭道:“鳴夜山全完了!”
牛頭撓了撓頭:“鳴夜山是哪個山頭?冇聽說過啊。”
馬麵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冊子,恭恭敬敬舉過頭頂,念道:“萬裡山川,皆入此書。一點真名,速速現前。”
冊子停在其中一頁,顯現出一片山。
上麵隻有短短一行字:此地西北方三百裡,有山鳴夜,曾名寒沙,現山神風鳴夜,香火乙等四品。
三百裡,離這倒不遠。
馬麵讀前麵還麵無表情,讀到最後“乙等四品”四個字語調急向上轉,感情充沛:“嘖嘖嘖,太不合理了,一個這麼偏的地方,香火竟然這麼旺?難不成這種山溝溝裡還能有金山銀山?”
烏白問蓮舟道:“這個香火的級彆是何意?”
牛頭聽到提問,咳一聲清清嗓子,一改此前粗魯的語氣,文縐縐道:“須知寶光不壞天給人間各地香火的分級,按香火總量和上供的年數來評,分為一至九品,和甲乙丙丁四等,其中一、二品屬甲等,三、四品屬乙等,五、六品丙等,七、八、九品丁等,能評上乙等四品的,至少也是人間繁華之地的城隍廟一類,須得香客如織,且穩定上供至少一個甲子。”
這樣一個香火鼎盛的山出事,相比一個偏遠無名,門庭冷落的地方,嚴重性自然是天差地彆的。
烏白想起什麼似的,好奇又問蓮舟:“我們蓮花觀屬於哪一級?”
蓮舟想了想,隻得道:“不參與。”
李藏烏原本準備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這半死不活的夜叉當場了結再說,聽這夜叉話鋒一轉,似乎另有隱情,才收了手,問道:“說清楚,鳴夜山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你說的……”
天上地下對這個名字都諱莫如深,這夜叉恐怕是被嚇傻了才口不擇言,他當著外人在場不好例外,頓了頓,道:“複活的那位。”
夜叉已是強弩之末,強撐著一口氣:“有人屠山,河神弄珠大人為了保護山水生靈,選擇自爆拖延時間,山神風鳴夜大人不知所蹤,屠山的那人自稱……”
他好像回憶到什麼極為可怕的場景,打了個哆嗦。
“那人自稱度厄真君!”
李藏烏回頭和蓮舟迅速交換了個眼神,鬆了口氣。
牛頭馬麵卻是心神震盪,馬麵一把拽起那隻夜叉,不可置信地問道:“屠山的是誰?你再說一遍!”
“他說他是度厄真君。”
幾個字像蒼蠅一樣,原本在牛頭馬麵耳膜上打滑,一下子撞透耳膜,鑽進腦子去,嗡嗡亂響,把腦子裡彆的思緒都吵得躲起來。
烏白也是一愣,這個名號和師父教他唸的那個是同一人嗎?
牛頭馬麵支起耳朵,拿出十二分精神,應對接下來可能聽到與那位相關的東西,生怕錯過一個字,繼續質問:“你知道在這件事上胡說八道會有什麼下場?”
夜叉氣息奄奄:“千真萬確,小的拚死逃出來,就是為了報信。”
“還請幾位大人通報之後,速速派人前去,再晚一步,鳴夜山就要死光了。”
屠山,以那位喪心病狂的程度,這的確是他能乾出來的事。
可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就算不怕引來寶光不壞天和常不樂地的合力圍剿,難道不怕重蹈覆轍,再招天譴?
不過更另人匪夷所思的是,三百年前那場業火,他怎麼冇被燒死???!!!
難道天譴跟大家開了個小玩笑,放水了?
放水把這廝淹死也成啊,就這麼輕易放過,這玩笑開得過頭了。
馬麵又問:“他還說了什麼?”
夜叉:“他說,等他自鳴夜山取回一物,便要清理門戶。當年那個背叛他、害他萬劫不複的好徒弟,隻管等著。若心中還有半分愧疚,最好親自去鳴夜山請罪。”
話中所指的好徒弟,眾人心下瞭然,正是如今風光無兩的度厄師掌座,虞淵。
“他還說,至於當年害他的諸位天神,不必著急,待他收拾了門庭,他自會挨個拜會,定要翻覆了那寶光不壞天。”
牛頭馬麵對視一眼,達成共識,哪還顧得上和眼前這對師徒為難:“要趕快回去報給地厚娘娘和寶光不壞天知道。”
二人走出幾十步,不知又起了什麼衝突,牛頭突然折返回來。
他蹲下身,對進氣少出氣多的夜叉關切道:“喂,你現在死不死?”
夜叉一愣,不明所以:“估計活不成了。”
馬麵遠遠聽見,嘴一撇,頭耷拉下來。
牛頭卻神采奕奕起來,喜笑顏開:“那你快點兒。”
“嘿,四個,是雙數,還是老子贏。”
蓮舟將阿堵的屍身收入乾坤袋中,二人告彆李藏烏,頭也不回地往山那邊去。
“師父,我們要去的是什麼山?”烏白環顧四周,隱隱覺得眼熟,卻認不出來。
蓮舟回過頭,給了他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又轉身往前走出幾步,才從肩頭拋來一句含糊的回答:
“前麵就到了,到時你自然就知道了。”
兩人行入半路一片樹林,撞見一行人。
約莫百來人,烏泱泱堵在路中間,既不似歇腳,也冇在趕路,靜悄悄地杵在原地,說不出的古怪。
領頭的是兩個略平頭整臉的男子,衣著不似尋常百姓,手裡牽著兩匹高頭大馬,不耐煩地噴著響鼻,馬後麵又跟著一二十名護衛。
那二人神情緊張,頻頻張望,似有急事在身,卻遲遲不上馬,不知在等什麼。
其餘眾人則截然相反,個個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渾然不在意身在何處。
放眼望去,男女老少皆有,清一色的麵黃肌瘦,衣衫襤褸。
遠遠看去,還以為是押解要犯的隊伍,但走近細瞧,這些人身上既冇有鐐銬,也不見枷鎖。
烏白跟著蓮舟,一心隻有上山,隻盼路上不要節外生枝,根本無暇他顧,看到再稀奇的人和事,兩隻眼睛也隻當打發花花草草,瞥一眼便迅速收回。
二人有心繞開這些人,一頭紮進大路旁的羊腸小道,隔著薄薄一層林子,聽到領頭的那兩人吵得熱火朝天:
領頭甲:“路上死了兩個人,人數原本是定好的,這下湊不齊,可怎麼交差?”
領土乙:“能怎麼辦,路上再抓兩個就是了。”
領頭甲:“也對,最好能碰上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途經此處,自動撞上來,被我們當場抓住。”
烏白心道,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再說得是多傻的人纔會自投羅網。
領頭乙罵罵咧咧:“先彆操心這個,還是想想我們怎麼找到路吧。
“早說了七月十五不宜出門,你偏要趕夜路,這下好了,鳴夜山冇找著,倒鑽進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領頭甲為自己辯駁道:“少說兩句吧,要不是鳴夜山那邊催著我們送人過去,誰願意冇日冇夜地趕路,要是遲了,誰擔待得起?”
又是鳴夜山?
烏白心念微轉,鳴夜山不是出了事,正常人逃還來不及,誰會在這種節骨眼上,上趕著往那兒送人。
領頭乙:“真他爺的邪門,羅盤都失靈了,這破林子到底要轉到什麼時候!”
說著“咣噹”一聲把什麼東西狠狠砸在地上。
稀裡嘩啦一陣翻紙的聲音,領頭甲唯唯諾諾地問道:“我們現在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
領頭乙火氣蹭地順著話往上頂:“我倒了八輩子血黴跟你搭夥,派誰不好,派你這麼個路癡,讓我看看,按這鬼羅盤瞎指的路……”
怒火頂了一半,唰一下不知道被什麼澆滅,寥寥輕煙裡飄出一句有氣無力的話:
“咱們怕是快到鬼哭嶺了。”
“什麼?!”領頭甲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深林寂靜中格外刺耳。
“那可是個有進無出的鬼地方,聽說山裡住著個老妖怪,從來不下山,長著千手千眼,卻隻有一條腿,它胃口大的很,要不停地吃人,而且專挑人休息的時候動手,從前過嶺的人就冇有活著出來的。”
“我說怎麼這麼安靜,連個鳥叫都聽不見,這地方早幾百年就人煙滅絕,鳥獸無蹤了,快!快走!”
“往哪兒走?”
“往哪兒都成,先離開這,一刻也不能停,反正千萬不能進山!”
烏白聽到這番對話,忍不住問道:“師父,前麵真有危險?你的傷不要緊嗎?”
蓮舟腳步不停,淡淡道:“無妨。”
羊腸小道將儘,前方接入深不見底的大路。
道旁的灌木窸窸窣窣,聲音斷斷續續,有東西在靠近,聽動靜,來者體積不大。
“師父。”
烏白出聲提醒,兩人對視了一眼,收住腳步,窸窣聲也戛然而止。
這東西瞄上他們了。
烏白小聲推測:“這裡山林密佈,會不會是鳥獸蟲蛇一類?”
蓮舟卻搖了搖頭,道:
“鬼哭嶺一帶,冇有活物。”
兩人謹慎地又邁出兩步,那聲音再度響起,比之前更急,更近,從枝葉中擠出一條嘩啦嘩啦的道來。
“沙沙。”
越來越近。
兩人屏住呼吸,蓮舟手按劍柄,隻待那東西一出現,便將其立刻擊殺。
“沙沙。”
聲音繞到兩人身後,近在咫尺。
烏白猛一回頭。【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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