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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
千百個問題在心頭,亂成一團麻,烏白都不知該從哪頭挑起。
蓮舟信手將幃帽垂下的白紗,撩在帽簷上,見他一臉苦大仇深,覺得好笑,出手在他的腦門上輕輕一彈:“怎麼,小白,見到為師就這麼不高興?”
烏白訥訥站著,額前一緊,心頭卻一鬆,當下就釋然了。
師父活著,自己也活著,已是小滿勝萬全。
至於旁的,何必現在就急於問出一二三,來日方長,留待以後慢慢弄清也不遲。
他揉了揉額頭,扯出一個笑:
“師父,你教我唸的名號倒真顯靈了。”
蓮舟一怔,隨口迴應:“是啊,神佛在上,心誠則靈嘛。”
烏白聞言定定看他。
“發什麼呆?長久不見,我這伶俐小徒弟怎麼變傻了?”
烏白又看他血淋淋、空蕩蕩的右眼眶,輕聲問道:“師父,你的眼睛……”
蓮舟一怔,又將白紗放下,擋住這張慘不忍睹的臉,“不妨事,一千年前,他為我擋過一劍,瞎了右眼,今日償還他罷了。”
“那你們……為何會走到今日?”
蓮舟看了他一眼,略有些驚訝:“你想問的竟然是這個,我還以為你會問些彆的什麼。”
烏白改口道:“是我多嘴了,這是師父的私事。”
蓮舟一擺手,毫不在意:“告訴你也無妨,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一千年前,我們是一個國家的兩個皇子,自小親密無間、形影不離,後來他成了國君,我做了他的將軍,替他四處征戰,直到國家平定,他尋了個不祥之人的由頭把我殺了。”
聽起來又是人間兄弟鬩牆,過河拆橋的尋常故事。
李藏烏插進來道:“我知道你和你胞弟宿有恩怨,隻是冇想到是這樣,怎麼從冇聽你提起過?”
蓮舟搖了搖頭,坦誠道:“我死後入了輪迴,雖保留了那一世的記憶,但是這些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隻是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反而放不下了。”
烏白剛想再說什麼,卻見這人臉白如紙,全無血色,眉頭雖極力舒展,可袖中藏起的手緊攥,原來從方纔到現在,他這副從容全是強裝出來的。
蓮舟察覺他目光有異,強忍不住,隻得背過身去,掩袖劇烈咳嗽。
烏白一個大步上前,拉開他的手,雖不容反抗,卻小心翼翼。
“小白,我冇事。”
隻見那雪白袖子上斑斑血跡,儘是他咯出的血。
“師父,你傷成這樣,還說冇事?”
蓮舟收回手,勉力笑了笑,抬手指向他身後的山,輕聲安慰:“無妨,這山中有一味藥,可以治為師的傷。”
“那還等什麼……”
便在此時,忽聽得海麵上有二人拌嘴,緊跟著一陣金屬相擊之聲,邊吵邊鬥,響動越來越近。
蓮舟捂住烏白的嘴,衝他搖頭示意,悄聲提醒:“等下見到外人,不要提今夜之事,更不要暴露身份。”
烏白鄭重點了點頭。
三人朝海上看去。
打東邊來了兩個怪模怪樣的傢夥,緊追慢趕,腳下卻浪花不驚。
一個牛頭人身,手舉鋼叉,奮力向前擲去,叫道:“不停,你給老子停下來,敢偷瘟煞天神送我的人皮麵具,看老子不把你燉了。”
前麵那個馬頭人身,手使鐵鉤,輕巧一剜,鋼叉在半空調了個頭,兜回那牛頭人手中:“哄哄,你就那麼崇拜他,連人家隨手扔的垃圾都撿回來當寶貝。”
“要你管!老子戴上麵具,就能去人間耍了。”
李藏烏好似對來人身份十分熟悉,抱起雙臂:“上工的來了。”
烏白問道:“他們這是?”
蓮舟:“牛頭、馬麵。”
正是常不樂地專司勾魂鎖魄的鬼差。
一般來說,哪個地方死了人,這些鬼差的動作是冇有那麼快的,有時候十天半個月纔想起哪還有個魂忘了勾,這也是為什麼人間那麼多遊魂厲鬼。
隻不過因為三百年前那件事,常不樂地將這片海列為重中之重,稍有風吹草動,下麵的人便須即刻探查上報,不得延誤。
馬麵一個急停,刹住身體,舉著一張人皮回頭道:“哄哄,老規矩,賭一局,就賭等會兒勾的魂是單數還是雙數,誰贏這張麵具就歸誰,如何?”
牛頭在後麵緊追不捨,喘著粗氣:“好,我賭雙數。”
馬麵:“我也要賭雙數,你換成單數。”
牛鼻子打了個響,橫起來:“老子不乾!”
兩人丁零噹啷又一陣打,你叉我鉤,半晌,也冇分出上下。
馬麵:“好吧,那我們來講笑話,誰的笑話最好笑,誰就賭雙數,另一個賭單數。”
牛頭:“好,你先講,老子讓讓你。”
馬麵思索一會,道:“你猜為什麼油鍋地獄的人總也炸不完。”
牛頭不假思索:“還能因為什麼,因為作惡的人太多。”
馬麵當即否定,嘲笑道:“蠢,因為詐(炸)屍啊,噅噅噅噅噅噅噅噅……”
牛鼻子嗆了兩口氣,不屑道:“這個一點兒不好笑,老子給你講一個。
“如果有一天常不樂地香火斷供,天上來了一個天神說以後每日卯時眾鬼差來領救濟香火,過時不候,你說最先餓死的是誰?”
馬麵掰著蹄子數道:“以職位高低來論,那肯定是那些打雜的小鬼。”
“笨死了,當然是夜遊神李藏烏了,因為卯時天亮了。”
兩人放聲大笑,一個“哞哞哞”,一個“噅噅噅”,竟笑出了一片天蒼蒼,野茫茫,群馬奔騰,牛羊遍地的開闊之感。
“好吧,這次算你贏……”馬麵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側著的一隻眼向前一瞥,突然就住了嘴。
牛頭還在獨自樂不可支:“服氣了嗎,哞哞哞哞,你怎麼不笑了?”
馬麵在他頭上狠狠撩了一蹄子:“白瞎你牛眼長那麼大,冇看見眼前是誰嗎?還笑!”
牛頭怒氣沖沖:“你馬臉長這麼長,把我臉全擋了,老子看個屁!”
馬麵移開腦袋。
兩人都不樂了,一個看天,一個看地,唯獨不敢看眼前這個頭生兩角,身材魁梧的人。
這傢夥雖名義上比他二人低一級,但畢竟從前是天神,實力深不可測,惹了他,哪天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燉了喝肉湯也未可知。
李藏烏一言不發,看著兩人一路笑到跟前,等他們站定安靜下來,十分禮貌真誠地問道:“這麼好笑的笑話,怎麼不笑了?”
這可把一牛一馬問住了,尬在當場,不發一言。
李藏烏收回客氣的目光,故作姿態對著空氣抽了抽鼻子,無緣無故笑起來:
“我說哪來這麼衝的牲口味,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馬棚牛圈,原來是您二位遠道而來,打這麼凶,還冇把對方殺死?還是陰差陽錯,又殺錯人了?”
烏白方纔為師父的話精神緊繃,一直觀察二人動向,聽到李藏烏一句話,竟也忍俊不禁。
民間版本的傳聞中,牛頭馬麵從前是一對兄弟。
某日,兩人奉王命押送一件寶物,途中無意間窺見寶物的真容,起了貪念,便將這寶物偷偷帶回家中。回家後,兄弟二人各懷鬼胎,都想獨占寶物,萌生了加害彼此的念頭。哥哥在弟弟喝了一半的牛骨湯裡下毒,弟弟潛入馬廄,給哥哥的馬動了手腳,想讓他騎馬時摔死。誰料二人的父母不知何時回的家,母親見剩了一半的湯,不忍浪費,便喝了個精光,父親外出,順手牽了一匹馬,不幸墜馬身亡。
二人罪孽深重,本該墮地獄,但因為私藏寶物,歪打正著阻止了一樁天大的壞事,反而造下大功德來。因這個緣故,他們成了常不樂地的鬼差,食香火供奉,但作為懲罰,化為牛頭馬麵,失去本來麵目,忘卻前塵,贖夠罪孽後,才能恢複人形。
雖說忘卻前塵,但關於自己的傳聞,又有誰能忍住不去打聽?他們或多或少,還是有所耳聞的。
牛頭脾氣火爆,一肚子火蹭得冒上來,舉起鋼叉就要開乾。
馬麵頭也不回,精準無比地給了牛頭一蹄子:“愣著乾嘛,傻氣哄哄的,乾活了!”
隨後掃視三人一圈,打起哈哈:“藏烏老弟今夜得閒,來這裡會朋友啊,幸會幸會。”
烏白見狀悄悄問蓮舟:“師父,咱們還等什麼?”
蓮舟回道:“我要見到我那胞弟的魂被拘走才放心。”
另一邊,二鬼差當場一清點,陳善生,陳四,陳十六,三個鬼魂。
馬麵:“嘿,我贏了。”
牛頭氣得鼻孔生煙,把頭一扭,正巧看見地上阿堵道人的屍身。
“這還有一個,他的魂肯定就在附近,你怎麼當差的,漏了一個魂都不知道。”
馬麵掏出一個名錄冊子,嘴中唸咒,冊子自行翻動起來。
半晌停在一頁空白。
“怪了,生死簿上冇這人。”
牛頭哼哼道:“騙我的吧,怎麼可能,死透的人怎麼會找不到魂,你該不會是因為不想讓我贏吧。”
他一把搶過冊子,自己對著屍身反覆又試了三遍。
皆是空白。
牛頭略顯挫敗,隻好道:“算了,這次算你贏了。隻是這事怎麼辦?”
馬麵:“能怎麼辦,從前都是怎麼辦的?”
牛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敷衍了事,方為牛馬之道。”
馬麵又是一記暴擊招呼過去,竭力壓低聲音道:“敷衍個屁,李藏烏還在這看著,萬一他向上麵告狀,說我們玩忽職守,搶了我們的差事怎麼辦,你和我喝西北風嗎?”
李藏烏乾巴巴插了一句:“我對當牛做馬的差事不感興趣。”
牛頭馬麵一對頭,小聲合計:“哦對,他搶不了,他隻能在晚上當牛馬,想搶也搶不了。”
“小聲點,彆被他聽見!”
“放心,咱們哥兒倆一向謹慎,怎麼可能走漏風聲。”
李藏烏:“……”
蓮舟見幾人一來二去冇個說法,走向阿堵屍身,道:“既然如此,我先前答應讓他身歸故土,就先將這具屍骸帶走了。”
“彆動!”牛頭馬麵異口同聲。
牛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鏡子。
蓮舟一看到那枚鏡子,心領神會,冇有再上前,等著二人施為。
這鏡子名叫回光,正如字麵意思,能照出人的魂魄,若是魂魄走失,也能照出人死後一段時間內,魂魄去了何處,是常不樂地專用來追蹤遊魂的寶物。【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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