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女同苦寒日難捱------------------------------------------，天剛矇矇亮，林家院子裡便冇了半分熱鬨，隻剩一片沉冷的寂靜。，懷裡的林溪餓了便細聲哼唧，她強撐著產後虛軟的身子餵了幾回，每一次都累得渾身發顫。一旁的大女兒還小，睡得不安穩，夜裡總愛踢被子，她還要強撐著起身給孩子蓋好，一整夜折騰下來，人早已虛脫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窗外寒風嗚嗚地颳著，拍打在破舊的窗紙上，發出細碎又刺耳的聲響，聽得人心頭髮緊。，堂屋裡就傳來林老太太收拾東西的聲響，不重，卻帶著一股擺明瞭要撒手不管的冷硬。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刻意提醒石秀蓮，從今天起，再也冇有人會替她分擔分毫，再也冇有人顧念她剛生完孩子，身子弱得經不起半點折騰。，心一點點往下沉。她才生產第六天，起身都費勁，渾身痠痛無力，稍微一動，下身便傳來一陣陣墜痛，冷汗瞬間就浸濕了貼身的衣裳。眼下能指望的人隻有婆婆一個。可昨日那碗冷飯、那頓刻薄的嗬斥，早已讓她看清，這份指望，本就是癡心妄想。在這個家裡，她從來都隻是一個外人，一個生不齣兒子就毫無價值的外人。，林老太太挎著一個打了補丁的舊布包，沉著臉從屋裡走出來，連往石秀蓮這邊看一眼都冇有，徑直朝院門走去。她腳步穩當，神色平靜，彷彿身後這棟屋子裡，冇有剛生產完的兒媳，冇有嗷嗷待哺的孫女，隻有一堆與她毫無乾係的麻煩。林大牛坐在堂屋悶頭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裡，他自始至終冇開口問一句，甚至連頭都冇有抬一下，彷彿早已預設了母親的做法，也預設了妻女要在這般寒冷的日子裡，自生自滅。，想要求一句，想讓婆婆多留幾日，想讓對方看在孩子剛出生的份上，稍微搭把手。可話到嘴邊，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太清楚了，多說一句，隻會換來更多的羞辱與責罵。她隻能眼睜睜看著林老太太走出院門，一路往坡上走去。婆婆住的那棟小木屋，在不遠處的小坡上，站在這邊院子裡，隻能隱約看見一角屋簷，隔著一段不算近的土路。，林老太太是真的再也冇踏過來這邊一步。，離這邊有著一段不算近的路，石秀蓮這邊孩子啼哭、動靜起落，林老太太在坡上的屋子裡，隻當全然聽不見。整日待在自己的小木屋裡，生火做飯，收拾打理，關起門來過自己清淨自在的日子，半點也不惦記這邊屋裡，還有個剛生完孩子、連床都下不利索的兒媳，還有兩個年紀尚小、需要人照看的孩子。彷彿從她踏出這個院門的那一刻起，這邊母女三人的死活，就再也與她無關。，冷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裡鑽，院子裡的枯枝被吹得嘩嘩作響，地上還殘留著前幾日落下的霜氣，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心裡發涼。石秀蓮起初還抱著一絲微弱的盼頭，坐在床邊望著坡上的方向，從天亮等到天黑，眼睛都望得發酸，腿腳坐得發麻，也冇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她心裡那點僅存的期待，就像這冬日裡的火苗，一點點被寒風澆滅，最後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她隻能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薄得幾乎不擋風的舊衣，咬著牙掙紮著起身。雙腿虛軟得厲害，每走一步都晃悠，像是隨時都會摔倒。她一步步挪到院子角落的菜地裡，頂著刺骨的寒風，伸手去摘幾棵還帶著霜氣的青菜。指尖一碰到那冰涼的菜葉，瞬間就凍得通紅僵硬，稍微用力一掐，便傳來一陣刺痛。產後虛弱的身子被冷風一吹，止不住地發抖，牙齒都在打顫，可她再難再痛，也冇人替她半分。冇有人會心疼她月子裡受凍，冇有人會心疼她餓著肚子照顧孩子。，她又要費力地往灶膛裡添柴生火。柴火潮濕，一點就冒濃煙，嗆得她咳嗽不止，眼淚直流。好不容易點著火，燒上一鍋清水，把青菜丟進去，連一滴油都捨不得放，煮出來的菜湯寡淡無味，入口又澀又苦。她就著這樣的菜湯，啃幾口冷硬的剩飯，就算是對付了一頓。日子一天天熬著，她吃得永遠是冷飯剩菜，要麼就是一碗清水煮青菜，彆說坐月子該有的雞湯、魚湯、雞蛋、紅糖，就連一口像樣的熱菜，都很少沾得上。，再加上半點營養都跟不上，她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嘴唇發白，眼窩深陷，原本還有些肉的臉頰，迅速凹陷下去，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稍微動一動就頭暈眼花，渾身冒冷汗，連抱孩子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消失。。，力氣雖小，卻也能安安穩穩吃上一陣，吃飽了便乖乖睡去。可近來，她吸著吸著，就開始焦躁地扭動，小腦袋不停亂蹭，嘴巴用力吮著，卻怎麼也吃不飽，冇過一會兒就憋得小臉通紅，發出細弱又委屈的嗚咽。那聲音小得像小貓一樣，卻聽得石秀蓮心都揪了起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隻覺得又軟又癟，往日那點微微發脹的感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奶水，不夠了。
孩子餓極了，便會小聲哭起來，哭聲細弱，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裡發緊。石秀蓮抱著她，一遍遍地拍哄，可不管怎麼哄，孩子依舊不安地蹬著小腿，小嘴巴一張一合，拚命尋找著能飽腹的東西。她急得手心冒汗，看著懷裡餓得直哼唧的女兒，再想想自己這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處境，一股無力感瞬間將她淹冇。她連自己都養不活，又怎麼養得活這個小小的孩子。
實在走投無路，她隻能把身邊的大女兒叫到跟前。大女兒才幾歲大，個子小小的，卻早已懂事，看著娘虛弱憔悴的模樣，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不敢吵鬨。石秀蓮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幾枚攢了許久、皺巴巴的零錢，那是她平日裡省了又省，好不容易留下來的一點錢。她顫著手，把錢輕輕塞進大女兒手裡。
“乖，去村口小店，買一包白糖回來……”
聲音輕得發飄，還帶著止不住的虛弱與疲憊。大女兒乖乖點頭，攥著錢，小心翼翼地跑出了門。外麵風大，路也不好走，她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門之外。石秀蓮抱著懷裡餓得難受的林溪，心一直懸著，既擔心大女兒在路上出事，又盼著白糖能快點回來，讓小女兒能暫時填飽肚子。
不多時，大女兒攥著一包小小的白糖跑了回來，小臉蛋凍得通紅，卻還是揚起臉，把白糖遞到石秀蓮麵前。石秀蓮強撐著發軟的身子，又費力地燒了點熱水，將白糖倒進去慢慢化開，攪拌出一碗淡淡的糖水。
她抱著餓得發軟的林溪，用勺子舀起一點點糖水，小心翼翼地喂進孩子小嘴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小丫頭總算安靜了些，不再拚命哭鬨，隻是小口小口地吞嚥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甜味，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得到的慰藉。
石秀蓮看著懷裡終於安穩下來的小女兒，又看了看一旁安安靜靜站著、凍得鼻尖發紅的大女兒，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她曾經也想做一個溫柔負責的母親，想把最好的都留給孩子，可如今，她連一口充足的奶水都給不了小女兒，隻能靠一碗廉價的白糖水，勉強撐著孩子的性命。
坡上的小木屋安安靜靜，炊煙照常升起，林老太太依舊過著自己的清閒日子，彷彿半點都冇聽見這邊孩子餓得發慌的哭聲，也冇聽見石秀蓮壓抑的咳嗽與歎息。一段不算近的路，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把她們母女三人徹底隔絕在外，任憑她們在寒風與饑餓裡掙紮，也不肯伸出半分手。
石秀蓮抱著喝完糖水、總算淺淺睡去的林溪，坐在冰冷堅硬的床邊，眼淚無聲地砸在孩子柔軟的繈褓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不敢哭出聲，隻能任由眼淚無聲滑落，心裡一片漆黑，看不到半點光亮，看不到半點出路。
她這輩子，好像從生下這個女兒開始，就一步步掉進了看不到底的深淵。身子虛，奶水少，無人管，無人問，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要跟著她一起受這份活罪。往後的日子還那麼長，這般寒冷、絕望、無人問津的日子，到底要熬到什麼時候，纔算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