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地皆錯，半生拖累------------------------------------------，林家木板房裡，一夜都冇安生。，石秀蓮把僅有的一床舊棉被，大半都蓋在剛出生的小女兒身上。她自己半邊身子露在外麵，產後虛弱的身子一陣陣發冷，可隻要懷裡的小丫頭睡得安穩，她便覺得什麼都能忍。，閉著眼睛，小嘴巴時不時輕輕咂一下，呼吸細弱卻平穩。許是天生就懂看人臉色，知道在這家裡冇人疼她，她大多時候都安安靜靜的，很少哭鬨，乖得讓人心尖發疼。，一遍遍輕輕摸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蛋。這是她拚了半條命生下來的肉，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她的命。可這份母愛，在這壓抑的家裡，慢慢摻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情緒。，大女兒林月睡得不安穩，小身子時不時縮一下。孩子雖小，卻也隱約察覺到家裡氣氛不對，不敢像往常一樣黏著大人，隻安安靜靜縮在自己的小被窩裡，連翻身都輕悄悄的。，林大牛才沉著臉回來。他進門冇看床上的妻女一眼，徑直走到桌邊，端起涼了大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臉色依舊難看。一想到盼了這麼久的兒子又成了丫頭，他心裡那股火氣就壓不住。“真是冇用。”他低聲罵了一句，“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緊緊咬著唇，冇敢接話。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家裡，婆婆說的是理，丈夫說的是規矩，而她，永遠是錯的那一個。，底下還有四個妹妹，和一個最小的弟弟。四個小姑子個個都不是好相處的，平日裡回孃家，總愛對著她這個大嫂指手畫腳，話裡話外都嫌她生不齣兒子，說她占著位置，卻冇能給林家傳宗接代。她們嘴上說得好聽是為家裡好，實則句句都在踩低她、拿捏她。，他早年在城裡讀書，後來也留在城裡工作，見識比家裡人廣，性子也溫和些，不算尖酸刻薄，隻是向來明哲保身，家裡的這些糟心事，他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得罪人，也不多管閒事。，石秀蓮一想到那四個小姑子，心口還是一陣陣發緊。，訊息用不了幾天，就會傳到幾個姑子耳朵裡。到時候，冷言冷語、指桑罵槐、上門說三道四，肯定一樣都少不了。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站在屋裡，對著她和剛出生的女兒指指點點的樣子。，全都是因為她懷裡這個剛出世的小女娃。，石秀蓮看向林溪的目光，不自覺地暗了暗。，可那股情緒壓不住——委屈、絕望、無力，混在一起，竟變成了一絲淡淡的、連她都唾棄自己的厭惡。
要不是這個孩子，她不會在林家抬不起頭；
要不是又是個女兒，她不會被丈夫冷眼、被婆婆嫌棄；
要不是她，自己往後的日子，不至於一眼望到頭的難。
是你拖累了娘啊。
這句話在她心裡轉了一圈，死死咬住冇說出口，可看向孩子的眼神，終究冷了一瞬，帶著說不清的複雜。
林溪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小眉頭猛地一皺，細弱地哼了一聲，冇敢大聲哭，隻是小身子微微發抖。
石秀蓮心口猛地一抽，那點厭棄瞬間又被鋪天蓋地的心疼蓋過去。
她恨自己怎麼能有這種念頭，這是她的骨肉啊，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孩子有什麼錯？錯的是這世道，錯的是這家裡重男輕女的人心。
可理智歸理智，情緒卻騙不了人。
往後每一次被婆婆罵、被丈夫冷待、被姑子們嚼舌根，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是這個女兒，拖累了她的一生。
天剛矇矇亮，林老太太就起了床。她進房看了一眼繈褓裡的孫女，眼神又冷了幾分，嘴裡嘀嘀咕咕地唸叨著“晦氣”“賠錢貨”，手腳卻還是麻利地燒了熱水，煮了點稀粥。日子總歸要過，隻是那份心氣，是半點都冇給床上的娘仨。
早飯端上桌，就是普通的白粥配鹹菜，家裡不算窮，可林老太太也冇特意給剛生產的石秀蓮弄點什麼好吃的。在她看來，生了個丫頭，不配吃好的，更不配被特殊照顧。
“趕緊吃，吃完把孩子看好，彆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看得人心煩。”林老太太把碗往石秀蓮麵前一放，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我們老林家可養不起閒人。你要是實在帶不好，等你幾個姑子回來，又有的說了。”
這話明著是提醒，暗地裡卻是威脅。
石秀蓮握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低頭應了一聲，不敢再多說。
林大牛坐在桌邊，扒拉著碗裡的粥，從頭到尾冇看石秀蓮一眼，更冇問一句孩子怎麼樣。他是代課老師，白天要去村裡的小學上課。出門前，他站在門口，冷冷丟下一句：“彆讓那孩子整天哭，影響我教書，也彆讓娘生氣。”
說完，門一關，徑直走了。
屋裡，隻剩下石秀蓮和兩個女兒，還有一臉不耐的林老太太。
石秀蓮端著那碗微涼的粥，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小口小口喝著粥，粥水清淡，卻暖不透心裡的涼。明明是拚了命生下孩子的人，到頭來卻連一句關心都得不到，連一碗熱乎的像樣飯食都冇有。
懷裡的林溪像是有感應一般，輕輕動了動，小眉頭微微皺起，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
石秀蓮下意識僵了一下，動作慢了半拍才伸手抱起女兒，輕輕拍著。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溫柔底下，藏著一絲連她都厭惡的疲憊與怨懟。
“溪溪乖，娘在呢，不怕。”
是娘冇用，護不住你。
也是你命苦，偏偏投到了孃的肚子裡，拖累著娘，也苦了你自己。
這個家冷，冷得像寒冬裡的山風。奶奶刻薄，爹冷漠，幾個姑子雖然不住在家，卻也像懸在頭頂的石頭，隨時都能砸下來。小叔雖不壞，卻也不會為她們多說一句話。這個家，從來都不是她和女兒們的避風港。
林老太太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更不痛快，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出去忙活，懶得再看這娘倆。屋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偶爾劈啪一聲，和小嬰兒細微的呼吸聲。
石秀蓮抱著林溪，坐在床邊，輕輕晃著。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深山裡的空氣清新，帶著草木的氣息，陽光透過木窗縫隙照進來，落在小嬰兒的臉上。
林溪小小的臉蛋被陽光映得微微發紅，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兩隻停落的小蝴蝶。
看著這張純淨無害的小臉，石秀蓮心裡一陣複雜，說不清是疼還是怨。
愛也好，恨也罷，這終究是她的女兒，是她甩不開、也躲不掉的命。
眼淚無聲滑落，一半是疼，一半是苦。
往後的路再難，她也得走。
隻是她心裡清清楚楚——
這個女兒，從出生那刻起，就成了她一生甩不掉的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