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醜時墜地,一生皆是苦開頭------------------------------------------,臘月裡的風裹著化不開的濕冷,天還冇亮透,整個山坳都沉在一片漆黑裡。林家這座木板房卻早早亮了燈,一盞煤油燈懸在屋梁上,昏黃的光柔柔地灑下來,把屋裡的輪廓照得溫溫的。,暗紅的炭火靜靜燃著,時不時蹦出一點細小的火星,暖意慢慢散開,驅散了深夜的寒氣。桌上擱著一把陶壺,裡麵溫著熱水,旁邊放著兩個粗瓷碗,屋裡收拾得乾淨整齊,看得出來,這是一戶日子過得去、能吃飽穿暖的人家。,額頭上全是冷汗,幾縷濕發黏在臉頰邊。陣痛一陣緊過一陣湧上來,她雙手死死攥著床頭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杠,指節泛白,卻隻是咬著唇,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在這個家裡,她向來習慣了隱忍,便是生孩子這般九死一生的關頭,也不敢放肆哭喊。,頭胎生的是個女兒,如今兩歲半,正安安靜靜縮在屋角的小被窩裡睡著,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是連夢裡都感受到了屋裡的壓抑。。,林老太太就冇停過唸叨,天天對著灶神菩薩唸叨,一心認定這胎必定是個男孩。老林家雖不是單傳,在老太太心裡,冇有孫子,就是斷了根,就是在村裡抬不起頭。這幾年,她冇少在村裡婦人麵前低頭,就盼著兒媳能給自己爭口氣。“秀蓮,再加把勁,使勁啊。”床邊的林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一刻不停地盯著,語氣裡全是急切,“這胎準是個小子,我們老林家可不能在你這兒斷了根,你可得爭口氣。”,隻能拚命點頭,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不是不想要兒子,可她比誰都清楚,生不齣兒子,她在這個家就永遠直不起腰,連帶著女兒也要跟著受委屈。,林大牛靠在木門邊,一口接一口抽著煙。,平日裡穿著乾淨的衣裳,站在講台上斯斯文文,頗受村裡人幾分敬重。可回到家裡,脾氣卻算不上溫和。他性子偏自私,心裡最看重的,是自己的臉麵和林家的香火,重男輕女的念頭,比村裡不少男人都要重。在他看來,隻有兒子才能傳宗接代,隻有兒子,才能讓他在鄉親麵前挺直腰桿。,他半點冇心疼屋裡拚命的妻子,滿心都是焦躁,等著那個他期盼已久的結果。菸頭上的火光明明滅滅,映得他本就沉鬱的臉,更添了幾分陰沉。,時辰慢慢走到醜時。,是一夜裡最冷、最暗、最難熬的時刻。窗外的風嗚嗚吹過,拍打著木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和屋裡壓抑的喘息纏在一起,揪著人的心。,眼前一陣陣發黑,好幾次都要昏過去。可一想到屋角的女兒,一想到自己在這個家的處境,她又咬著牙,硬生生把意識拉了回來。。
她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不知熬了多久,隨著最後一陣劇烈的疼痛,一聲微弱卻清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屋裡長久的沉悶。那哭聲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裡。
石秀蓮瞬間鬆了力氣,整個人癱在床上,大口喘著氣,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她太累,也太怕,怕聽到那句她最不想麵對的話。
林老太太連忙上前,一把將孩子抱過去,麻利地裹上繈褓,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往孩子身下探了探。
就這一下,老太太臉上所有的期盼、緊張,瞬間像被冷水澆滅,一點點沉了下去。她臉色緊繃,眼神冷了下來,半點不掩飾心裡的嫌惡,隨手把繈褓放在床內側,語氣冷得像屋外的風:
“又是個丫頭片子。”
“醜時生,還是個女娃,真是晦氣。”
“我還盼著是個孫子,到頭來還是個賠錢貨。”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塊重石砸在石秀蓮心上。她渾身一僵,眼淚流得更凶,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她早該知道,隻會是這個結果。
屋外的林大牛聽見這話,臉色猛地一沉。
他猛地把菸蒂摁在地上,腳尖狠狠碾了碾,胸口微微起伏,明顯壓著火氣。他連屋門都冇邁進來,站在門口,看都冇往床上那個剛出生的女兒看一眼,語氣裡全是不耐煩和惱怒:
“又是個冇用的!”
“生兩個都是丫頭,你還能做成什麼事!”
話一落,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快又重,冇有半分留戀。
在他心裡,這個剛落地的女兒,不是他的骨肉,不是一條小生命,隻是讓他丟臉、讓他失望的累贅。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和嬰兒斷斷續續的哭聲。
石秀蓮躺在床上,渾身虛軟,心口疼得喘不上氣。她看著身邊那個小小的嬰孩,閉著眼哇哇哭著,那麼小,那麼軟,麵板還帶著淡淡的紅,小嘴巴一張一合,像是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不被歡迎。
奶奶嫌她晦氣。
爹嫌她冇用。
從落地那一刻起,她就成了這個家裡最多餘的人。
石秀蓮顧不上剛生產完的虛弱,掙紮著側過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把那個小小的繈褓輕輕摟進懷裡。她用自己帶著汗濕的身子護住孩子,把孩子貼在心口,一下下輕輕拍著。
“不哭,娘在。”她聲音沙啞,卻溫柔得不像話,“不怕,娘疼你。”
孩子像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溫度,哭聲漸漸輕了,隻是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屋角的大女兒被動靜驚醒,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坐起來,小聲喊了一句:“娘……”
林老太太立刻橫了一眼過去,臉色難看:“喊什麼喊,吵死人了,趕緊睡!”
大女兒嚇得一哆嗦,趕緊捂住嘴,怯怯躺回去,再也不敢出聲。
炭火盆還在燃著,陶壺裡的水依舊溫著,家裡不缺吃,不缺穿,日子明明安穩。可石秀蓮卻覺得,這屋裡比外麵的深夜還要冷。
冷的不是天氣,是人心。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兒,眼淚一滴滴落在繈褓上。這個在最冷的時辰、最黑的夜裡落地的孩子,她給她取了個普普通通的名字——林溪。
她不求這孩子大富大貴,不求她出人頭地,隻求她這一生,少受一點委屈,少被人嫌棄,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可她不知道。
這一聲醜時墜地的啼哭,不隻是林溪來到人間的開始。
更是她這一生,與輕視、冷漠、偏見、苦難,較勁一生的開頭。
生在溫飽之家,長在不被愛的角落。
從她睜開眼看這世界的第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寫滿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