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院暑長，心事半懸------------------------------------------，柏油路被曬得軟乎乎的，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印子，唯獨老槐樹圍起來的這座青磚小院，像被暑氣特意繞開了似的，風穿過槐樹葉的縫隙，帶著井台邊薄荷的涼味，漫得滿院都是。，潮氣混著涼意在空氣裡散開，頭頂的吊扇吱呀轉著，把八仙桌上攤著的暑假作業吹得嘩啦響。林盞咬著筆桿，她盯著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的圖看了快十分鐘，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三四條歪歪扭扭的輔助線，到底還是冇算出個所以然來。“姐，你這都快把草稿紙戳破了，還冇琢磨出來呢？”，胳膊肘往她腰上懟了懟，帶著冰碴的涼氣激得林盞一縮脖子。她側過頭，就看見蘇曉把自己的卷子推了過來，紅筆在題目旁邊畫了條清晰的輔助線，筆尖點在圖上：“你看，往AC邊作高，把這個鈍角三角形拆成兩個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一套就出來了，你之前繞到斜邊上去了，當然算不對。”，果然豁然開朗，她嘖了一聲，把筆扔在桌上，伸手搶過蘇曉手裡剩下的半根冰棒，咬了一大口，冰得嘶嘶抽氣：“合著我在這兒磨了十分鐘，你早就寫完了？不早告訴我，看我笑話是吧？”“哪能啊，”蘇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又從桌肚裡摸出兩根冰棒，遞了一根給她，“我這不是想讓你自己琢磨琢磨嘛，再說了，你語文作文拿滿分的時候，我也冇催著你給我抄啊。”，綠豆的清甜混著冰意漫開，她看著蘇曉亮晶晶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兩人的媽媽是一母同胞，她比蘇曉大了十個月，打從記事起，兩人就在這個槐院裡滾在一起。小時候一起爬槐樹掏鳥窩，一起偷藏姥姥剛蒸好的糖糕，一起在冬夜裡擠在一個被窩裡講鬼故事，嚇得抱著對方發抖，上學了又在同一個學校，哪怕分科後一個在文科班一個在理科班，放了學還是要湊在一起寫作業，好得不分你我。，對姥姥的活計，蘇曉和她產生了唯一的分歧。，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信課本裡的公式定理，能量守恒，萬事萬物都有科學的解釋，凡事都要講邏輯和證據。而她，從小跟著姥姥長大，耳濡目染的，是姥姥那些旁人眼裡“神神叨叨”的本事。“先生”，誰家孩子受了驚嚇整天渾渾噩噩，誰家新搬的宅子住著不安生，誰家老人走得不安穩，都會提著東西來找姥姥解決。姥姥要麼畫幾道符，要麼去村口叫叫魂，要麼擺個簡單的儀式，基本上都能有好轉。林盞從小看著這些東西長大，耳濡目染之下，也是好奇的緊，直到兩年前的一次‘事’，姥姥察覺她的天分，開始教她這些門道，她也跟著學了些基礎的東西，認了符紙，背了些口訣。，蘇曉都知道，也從一開始就對此嗤之以鼻。“說真的姐，”蘇曉嘴咬著冰棒，雙手把自己的理綜卷子整理好，語氣隨意卻帶著認真，“下學期就高三了，你彆真把心思放在姥姥那些東西上了。高考又不會考畫符叫魂，你文科成績那麼好，好好學衝個985不成問題，彆到時候被這些封建給迷信分了心。”，含糊地應了一聲：“我知道，就是跟著姥姥學個新鮮，不會耽誤學習的。”“什麼新鮮啊，這就是糟粕。”蘇曉翻了個白眼，“上次李奶奶家的孫子高燒不退，在醫院住了三天冇退燒，姥姥去給叫了魂，說是當天晚上就退了，到現在你們還老拿這個事跟我說對吧？我特意去問了我爸在那家醫院的同學，人家說那是孩子用的抗生素，藥效比較慢，剛好到了起效的時間，血藥濃度上來了，自然就退燒了，跟姥姥燒的那幾張紙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林盞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跟她說她見過的，遇到的那些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曉說的，是課本裡教的，是所有人都認可的科學真理，邏輯嚴絲合縫，找不出一點錯處。可她親眼見過，那天晚上，李奶奶家的孫子送來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連人都認不出來，醫院下了兩次病危通知，姥姥隻是在孩子耳邊唸了半個鐘頭的口訣，在村口燒了點紙錢，當天孩子就醒了，喊奶奶要水喝。
還有村東頭的老宅子，之前租給外地來的打工的，一家人住進去天天做噩夢，男的還總說在半夜看見黑影，換了好幾戶人家都這樣，姥姥去貼了三道符，在院子裡灑了點糯米，之後再租出去，就再也冇人說過不對勁了。
這些事，她都看在眼裡，冇法隻用一句“巧合”就完全糊弄過去。她也冇法和蘇曉爭辯，蘇曉是她最親近的妹妹，除了這件事，她們從來冇有過分歧，她怕自己爭得太認真，蘇曉會覺得她不可理喻，會和她疏遠。
正沉默著，門簾被竹骨挑開，姥姥端著兩大碗綠豆湯走了進來，碗邊還凝著水珠，一看就是剛從井水裡鎮過的。姥姥臉上的皺紋裡都帶著笑，把碗往兩人麵前一放：“歇會兒再寫，喝碗湯解解暑，我剛放了冰糖，甜得很。”
“謝謝姥姥！”蘇曉立刻接了過來，嘴甜得像抹了蜜，“姥姥煮的綠豆湯就是最好喝的，比街上賣的強多了！”
姥姥被她哄得笑開了花，伸手在布兜裡摸了摸，掏出兩個用紅布縫得整整齊齊的小荷包，遞到兩人麵前。荷包縫得很精緻，上麵還繡了小小的平安結，捏起來硬硬的，裡麵是摺好的符紙，還帶著淡淡的艾草和香灰的味道。
“給，你們倆一人一個，”姥姥把荷包往她們手裡塞，“裝在書包裡，平時上學也帶著，彆弄丟了。村西頭的漫水橋最近不太平，前幾天鄰村有個半大的孩子在那兒落水了，到現在人都冇撈上來，這個是保平安的，帶著穩當。”
蘇曉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了不少，她捏著荷包看了兩眼，想了想又推回了姥姥麵前，語氣認真了起來：“姥姥，我不想要這個。”
“怎麼不要？”姥姥的臉微沉了沉，“這是我特意給你們倆求的，開過光，能擋災，帶著冇壞處。”
“姥姥，現在這都什麼年代了，您還信這些封建迷信啊。”蘇曉把碗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半分嬌橫，“那孩子落水，是因為前幾天下大雨，漫水橋的積水有深得地方，他自己非要往深的地方去，又不會遊泳，纔出的事。跟橋太平不太平有什麼關係？這個荷包要是真能保平安，那還要救生衣、還要警察乾嘛？我們上學帶個這個，就能過馬路不看車，下河不溺水了？”
“看你這孩子！”姥姥被她說得臉都氣紅了，語氣也急了，“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這些東西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能是騙人的？你忘了你小時候，三歲那年在村口玩，被嚇掉了魂，整天哭，不吃飯，醫院查不出一點毛病，我給你叫了叫魂，當天晚上你就好了，你都忘了？”
“那是我腸胃不舒服，剛好您叫魂的時候，我自己緩過來了！”蘇曉立刻反駁，“姥姥，這就是倖存者偏差！那些用了符冇好的，人家不會到處說，剛好有幾個巧合湊上的，就都算在您的符上麵了！這世界上根本就冇有鬼神，也冇有什麼符能改命保平安，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糟粕！”
眼看兩人越說越急，林盞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把兩個荷包都接了過來，塞進蘇曉的書包側袋裡：“哎呀，好了好了，姥姥也是好心，就是個小荷包，不占地方，帶著就帶著唄，就當是姥姥給的紀念品。曉曉，你少說兩句，姥姥年紀大了，也是為了我們好。”
“就是，還是我大外孫女懂事。”姥姥哼了一聲，瞪了蘇曉一眼，轉身去院子裡摘菜了。
蘇曉氣鼓鼓的，等姥姥走了，立刻把荷包從書包裡掏出來，扔在了桌角，嘴撅得能掛油瓶：“姐，你怎麼也跟著和稀泥啊？這不是紀念品的事，這是原則問題！我們是新時代的高中生，要信科學，不能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林盞把荷包撿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指尖蹭過粗糙的紅布，心裡亂糟糟的。她拉了拉蘇曉的胳膊，軟了語氣：“我知道你說的對，可姥姥也是一片好心，她一輩子都信這個，你非要和她爭個對錯，她多傷心啊。我們帶著，讓她安心，不就完了？”
蘇曉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姐，我不是非要和姥姥吵架，我是怕你。你天天跟著姥姥學這些，我怕你真的信進去了。這些東西就是騙人的，你想想，物理課上老師講的，這世界上根本就冇有什麼虛無縹緲的鬼神，要是真有，那抗日戰爭的時候，那麼多先烈犧牲，怎麼冇見鬼神出來幫我們？還不是靠人自己打出來的江山？”
林盞低著頭，冇說話。她不想反駁蘇曉的話，可心裡的那點動搖，卻從來冇有消失過。
兩人冇再繼續這個話題，把剩下的作業寫完，就抱著半個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西瓜，蹲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啃。風穿過樹葉，吹得蘇曉的馬尾晃來晃去，她啃著西瓜，和林盞聊起了班裡的趣事，聊起了以後想考的大學，說想考去北京的理工大學，學航天工程，以後造火箭。
林盞笑著聽她說，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似的，悶悶的。她也想過以後，想考去南方的大學，學文，可她放不下姥姥，也放不下姥姥教她的本事，更放不下和蘇曉這麼多年的情分。
正聊著，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隔壁的王嬸提著一籃子雞蛋走了進來，看見姥姥就迎了上去，臉上滿是焦急：“嬸子，你快幫幫忙，我家虎子昨天從漫水橋那邊玩了回來，就不對勁了，一直髮燒，說胡話，嘴裡喊著怕，醫院輸了液也不管用，你快給看看吧！”
姥姥趕緊擦了擦手，跟著王嬸往屋裡走，蘇曉啃西瓜的動作頓了頓，翻了個白眼，小聲和林盞說：“你看，又來了。肯定是孩子玩水著涼了，病毒感染，發燒說胡話不是很正常嗎？非要往鬼神上麵扯。”
林盞冇接話，看著姥姥跟著王嬸進了裡屋，心裡又開始翻江倒海。她見過虎子，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平時活蹦亂跳的，要是隻是普通的著涼發燒，王嬸不會急成這個樣子，更何況已經輸了液。
冇過多久，姥姥從裡屋出來了，手裡拿著幾張符，遞給王嬸，交代著：“一張燒了衝溫水給孩子喝，一張貼在床頭，晚上等孩子睡著了，你拿著他的衣服去村口喊喊他的名字，喊三遍，回來把衣服蓋在他身上，明天一早就好了。”
王嬸千恩萬謝地接過符，提著雞蛋塞給姥姥，姥姥說等孩子好了再說，不著急，就把人送走了。
蘇曉把西瓜皮扔在垃圾桶裡，拍了拍手，看著姥姥說：“姥姥，您這就是騙人。孩子發燒不去醫院好好檢查，喝符水要是出了問題怎麼辦？”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姥姥又被她氣到了，“我讓她去醫院了，我冇說不讓她輸液！這是兩碼事！”
“什麼兩碼事，這就是一碼事！”蘇曉還想再說，被林盞拉著拽出了院門，“好了好了，彆說了，你不是要去村口買冰棒嗎？我陪你去，走。”
兩人沿著村裡的水泥路往村口走，路邊的稻田裡飄著稻花香，蟬鳴一聲疊著一聲。蘇曉走了半天，還是氣不過，和林盞說：“姐，你真的不能再跟著姥姥學這些了。萬一哪天出事了怎麼辦？要是有人喝了符水出了問題，姥姥是要負責任的！你也一樣！”
林盞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低聲說：“姥姥從來冇讓人家不去醫院，都是讓人家一邊看病一邊弄這些的，從來冇出過事。”而且很多都是去醫院冇用纔來的，她想了想，後麵這句話她冇說出口。
“冇出事不代表就是對的！”蘇曉停下腳步，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認真，“姐，我知道你和姥姥親，可親歸親，對錯歸對錯。這些東西就是封建迷信，是錯的。你是我姐，我不想看著你以後走歪路，不想你被彆人說神神叨叨的，更不想你因為這些東西，耽誤了自己的前途。”
林盞看著蘇曉真誠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澀。她知道蘇曉是為了她好，是真心實意地擔心她，可她心裡的那點搖擺，卻從來冇有停過。
她點了點頭，含糊地說：“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的，不會耽誤學習的。”
蘇曉這才滿意了，拉著她的手往村口的小賣部跑：“這還差不多！走，我請你吃最貴的那個巧樂茲！”
那天晚上，晚飯的時候，姥姥又反覆交代了好幾遍，讓她們倆絕對不能去村西頭的漫水橋玩。蘇曉低頭扒著飯，冇接話，林盞趕緊應了下來，說知道了，不會去的。
等吃完飯，蘇曉抱著手機去院子裡給同學打電話，姥姥把林盞叫進了自己的裡屋。
裡屋點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供桌上擺著牌位，香爐裡燃著三根香，淡淡的煙味混著艾草的味道飄在空氣裡。姥姥從櫃子裡拿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上冇有字，紙頁已經被翻得發脆，遞到了林盞手裡。
“你跟著我學了兩年了，基礎的東西都認全了。”姥姥坐在炕沿上，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期待，“這本書是你太姥姥傳下來的，裡麵是正經的門道，你拿著，好好看看，過幾天我教你畫平安符，還有叫魂的口訣，你都要好好學。”
林盞接過書，指尖碰到泛黃的紙頁，心裡又開始翻江倒海。她抬頭看著姥姥滿是期待的眼睛，又想起下午蘇曉認真的臉，那句“我不想學了”已經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點了點頭，把書緊緊抱在懷裡，低聲說：“知道了姥姥，我會好好學的。”
姥姥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她小時候無數次做的那樣，語氣很軟：“姥姥知道，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比你媽有悟性。這些東西，不是什麼封建迷信，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本事，是幫人的。姥姥年紀大了，以後這些東西，總要傳給你。”
從姥姥的屋裡出來，已經是深夜了。蘇曉早就洗完澡，抱著枕頭鑽進了她的房間，躺在她的床上，已經快睡著了。
林盞把那本線裝書放在書桌的抽屜裡，上了鎖。她坐在床邊，看著蘇曉熟睡的臉，又看了看抽屜的鎖，心裡像被兩股力量扯著，一邊是姥姥的期待，是她親眼見過的那些冇法解釋的事，一邊是蘇曉，是她最親近的妹妹的擔心。
窗外的蟬鳴漸漸弱了下去，風穿過槐樹葉，吹得窗簾輕輕晃。林盞躺到床上，蘇曉迷迷糊糊地往她身邊湊了湊，抱住了她的胳膊，像小時候無數次做的那樣。
林盞閉上眼睛，口袋裡的那個紅布荷包還帶著淡淡的香灰味，像一塊石頭，懸在她的心裡，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站在哪一邊，也不知道，這條跟著姥姥學來的路，她還能不能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