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風呼嘯著掠過校園中心廣場，卻絲毫吹不散這裏熾熱的人潮。已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新年晚會進行到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巨大的倒計時投影在主樓斑駁的牆麵上，鮮紅的數字在墨色天幕下格外醒目，像一顆跳動的心臟，牽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絃。五彩的鐳射燈束在夜空中交錯舞動，將飄落的細雪染成夢幻的顏色。
林溪被蘇曉曉緊緊拽著手腕，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前行。“快點快點！馬上就要倒計時了！”蘇曉曉興奮地喊著，她的臉頰凍得通紅，圍巾上已經落滿了細碎的雪花。終於，她們在人海的縫隙中找到一個能看到主樓全景的位置。
周圍的同學們都在興奮地交談嬉笑，空氣中瀰漫著熱巧克力的甜香和煙花燃放前的火藥味。林溪下意識地裹緊了駝色圍巾，抬頭望向牆麵上那巨大的數字“25”，心跳不知為何有些紊亂。就在她不經意間回頭張望時，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梧桐樹下的顧夜。
他獨自一人站在光禿的梧桐樹下，黑色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小半張臉，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樹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使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正穿越喧囂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彷彿早已在那裏等待了許久。
“十！九！八！”
倒計時開始了，全場數千人齊聲呼喊，聲浪如潮水般一波高過一波，震得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顫動。蘇曉曉激動地抓著林溪的手臂搖晃，冰涼的指尖透過厚厚的毛衣傳遞著興奮的溫度。陸辰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笑嘻嘻地往每個人手裏塞了一支熒光棒。“新年必備！”他大聲喊道，綠色的熒光在夜色中劃出明亮的弧線，像是流星墜入人間。
就在這時，顧夜開始穿過人群，緩緩向她們走來。他的步伐很穩，在擁擠的人潮中開闢出一條無形的路徑，黑色大衣下擺在寒風中輕輕擺動，每一步都踏得從容不迫。周圍的學生們自動為他讓開空間，目光中帶著敬畏與好奇，竊竊私語聲在他經過時悄然響起。但他似乎渾然不覺，目光始終鎖定在林溪身上，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一個人。
燈光流轉間，他的側臉時明時暗，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這一刻，他像是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神隻，帶著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卻又為了某個人而踏入凡塵。
“七！六！五！”
他停在林溪麵前，微微低頭看著她。廣場上的霓虹燈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滅滅，像是藏了一整個星空。周圍的歡呼聲震耳欲聾，震得林溪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但他們之間卻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結界，將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外。林溪能看見他大衣領口露出的淺灰色毛衣，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鬆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四！三！二！”
在最後三秒的倒計時裡，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林溪能看見顧夜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凝結的細碎雪花，能看見他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緩緩消散，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節在夜色中泛白。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此刻卻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有溫柔，有剋製，還有某種深藏的不安，像是暴風雨前平靜的海麵，暗流在深處洶湧。
當全場齊聲喊出“一”的瞬間，第一朵煙花騰空而起，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金色花朵，將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緊接著，更多的煙花接連綻放，紅色、藍色、紫色，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將冬日的夜空裝點得五彩斑斕。綵帶從空中飄落，金色的紙片如同雪花般飛舞，落在每個人的發間肩頭。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情侶們相擁，朋友們擊掌慶祝，新年的喜悅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校園。
但在這一切的極致喧鬧中，他們的世界裏卻彷彿按下靜音鍵。顧夜輕輕抬起手，拂去落在林溪發間的一片綵帶。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髮絲時微微停頓，最終隻是輕輕拂過那片金色的綵帶，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林溪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一掠而過，像冬日裏偶然照進窗欞的一縷陽光，短暫卻溫暖。
“新年快樂。”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在喧囂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真切。雪花落在他肩頭，為他平添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新年快樂。”林溪回應道，聲音微微發顫，手中的熒光棒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握得溫熱。她看見雪花在他濃密的黑髮間融化，像是星星墜入深色的夜空。
煙花在他們頭頂不斷綻放，將夜空點綴得如同白晝，明滅的光影在顧夜臉上流轉，將他平日裏冷硬的輪廓柔化。在某一朵特別絢爛的藍色煙花綻放時，林溪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真實的、不帶任何偽裝的笑容，那笑容短暫得如同曇花一現，卻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
蘇曉曉和陸辰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相視一笑，默契地沒有上前打擾。陸辰舉起手中的相機，悄悄按下快門，記錄下這個特別的時刻——在漫天煙花下對視的兩人，彷彿整個世界都為他們靜止。照片裡，顧夜的眼神溫柔得能融化冰雪，而林溪仰頭望他的模樣，像是注視著整個宇宙。
就在新年的第一分鐘，煙花還在夜空中綻放出最後幾朵絢爛的花火，顧夜的手機在大衣口袋裏震動起來，螢幕的亮光透過布料隱隱透出。他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微變。雖然很快恢復了平靜，但林溪還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霾，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淩厲的眼神，與方纔的溫柔判若兩人。
“我得先走了。”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家裏有些事。”
他轉身離去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沒，黑色大衣的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攢動的人頭中。林溪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支發著綠光的熒光棒，指尖冰涼。在她腳下，有一張剛剛飄落的名片，在煙花最後的光芒中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彎腰撿起，質感厚重的卡紙上印著趙宇軒三個字，和一個燙金的電話號碼，名片的背麵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夜發來的訊息：“抱歉突然離開。新年快樂。”簡潔得如同他往常的風格，但林溪總覺得，這條訊息背後藏著未盡的話語。
新年的鐘聲還在回蕩，歡呼聲仍未平息，但某種不安的預感，已經如同冬夜的寒霧般悄然降臨。林溪抬頭望向顧夜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這個剛剛開始的新年，或許並不會如想像中那般平靜。那張名片在她指尖翻轉，趙宇軒這個名字，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在歡慶的夜色中投下長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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