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顧西辭趴在床邊睡著的側臉。
他眼眶發青,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眉頭緊鎖著,像是在夢裏也在擔心什麽。一隻手還保持著握著她手的姿勢,掌心溫熱,指節分明。
他就這樣守了一夜。
沈晚棠看著他,心裏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疼,卻不忍心喊出聲。
想起昨晚他說的話,想起那些真相和謊言,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男人。
她輕輕抽回手,想下床。
“醒了?”顧西辭幾乎是瞬間驚醒,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嗯。”她應了一聲,垂下眼,不敢看他。
他眼底的關切太燙人了。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
“沒有。”沈晚棠搖頭,盯著被子上的花紋,“我想出院。”
“好。”顧西辭立刻站起身,“我去叫醫生。”
他走出去時,沈晚棠纔敢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男人,明明是她最該恨的人。
可看到他這樣,她卻恨不起來。
上午十點,沈晚棠走出醫院。
陽光刺眼,她抬起手遮擋,手腕上那塊玉佩在光線裏泛著溫潤的綠意。
“晚棠。”
她轉身。
顧西辭站在身後,手裏捧著一束白色雛菊。他穿著昨天那件皺了的襯衫,頭發微亂,卻莫名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給你的。”他把花遞過來。
沈晚棠猶豫了一秒,還是接過了。
花瓣觸碰到指尖的瞬間,她想起了他第一次送她雛菊的那個傍晚——
“路上看到的,覺得適合你。”
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是命中註定。
現在才知道,是蓄謀已久。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顧西辭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晚棠,我們……能聊聊嗎?”
沈晚棠握緊了花束。
“給我一點時間。”她說,“我現在腦子很亂。”
“我知道。”顧西辭點頭,“我會等你。”
他語氣平靜,可沈晚棠卻聽出了裏麵的克製——那種想伸手抱住她,卻隻能站在原地等待的克製。
她沒有回頭,快步上了計程車。
從後視鏡裏,她看見他還站在醫院門口,目送著她的車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
回到公寓,沈晚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她需要整理思緒。
首先是北京文物研究院的offer——年薪一百萬,全國頂尖平台,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機會。
隻要點頭,她就可以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些紛紛擾擾。
可為什麽,這個決定這麽難下?
其次是顧西辭。
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裂了。
即使他說的是真的,即使那些錄音是偽造的,可從一開始的相遇,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她還能相信他嗎?
最後是那些未解之謎——匿名簡訊是誰發的?暗網真的被鏟除了嗎?陸景行為什麽恰好出現在廢棄工廠?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卻全是顧西辭的臉——
他站在醫院門口的樣子,他說“我會等你”時的眼神,還有他握著她的手守了一夜的背影。
“別想了。”她對自己說。
可越是不讓想,那張臉就越清晰。
下午,沈晚棠來到修複館。
“晚棠姐!”小劉像隻小麻雀撲過來,“你沒事吧?昨天顧先生說你身體不舒服……”
“沒事。”沈晚棠扯出一個笑,“就是有點累。”
小劉看著她,欲言又止。
“晚棠姐,”她壓低聲音,“網上都在傳,說你老公的爸爸被抓了?還說他是殺人犯?”
沈晚棠愣了一下。
這麽快就上熱搜了?
“別聽網上亂說。”她拍拍小劉的肩,“走吧,去工作。”
她需要用工作麻痹自己。
修複室裏,她戴上白手套,拿起工具,開始修複那件戰國青銅鼎。
清理、打磨、填補……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極致的專注。
她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隻有沉浸在工作中,她才能暫時忘記那些煩惱。
忘記那個讓她心煩意亂的男人。
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
“晚棠姐,還不下班?”小劉探進頭。
“你們先走。”沈晚棠頭也不抬,“我修完這件就走。”
小劉點點頭離開了。
修複室裏隻剩她一個人,隻有工具和青銅器碰撞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
“這麽晚了還在工作?”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晚棠手一抖,工具差點掉在地上。
她抬頭,看見顧西辭站在門口。他換了身幹淨的黑襯衫,頭發也整理過了,手裏提著兩個保溫袋。
“你怎麽來了?”她問,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接你回家。”顧西辭走進來,“順便帶了晚餐。”
他把保溫袋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開啟蓋子——
是她愛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玉米排骨湯。
“先吃飯。”他說,“工作可以明天再做。”
沈晚棠看著那些菜,喉嚨有些發緊。
他怎麽知道她還沒吃飯?
“你先放著。”她別過臉,“我修完這點就吃。”
顧西辭沒走,反而在她旁邊坐下。
“我陪你。”他說,“萬一你餓暈了,我好及時搶救。”
沈晚棠:“……”
這人,還有心思開玩笑?
她沒理他,繼續手上的活。
顧西辭也不說話,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她工作。
氣氛微妙得讓人心癢。
沈晚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種專注的、帶著心疼的目光,像細密的絲線,一圈圈纏在她心上。
她的手越來越不穩。
“你別盯著我看。”她終於忍不住,“我手抖。”
顧西辭輕笑一聲:“手抖怪我?”
“不怪你怪誰?”
“行,怪我。”他居然真的轉開視線,看向窗外,“這樣行了吧?”
沈晚棠沒說話,繼續工作。
可她知道,即使他不看她,她的心跳還是亂得不成樣子。
終於,青銅鼎修複完成。
沈晚棠放下工具,伸了個懶腰。一整天保持一個姿勢,腰背都酸了。
“走吧。”她站起來。
顧西辭站起身,卻沒動。
“晚棠,”他開口,“關於北京那個offer……你想好了嗎?”
沈晚棠愣了一下。
“還沒。”她說,“怎麽了?”
“我想說的是——”顧西辭看著她,眼神認真得像在發誓,“如果你想去,我會支援你。”
沈晚棠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勸她留下,會用各種理由挽留她。
可他沒有。
“為什麽?”她問。
“因為那是你的夢想。”顧西辭說,“我不想成為你的阻礙。”
沈晚棠看著他,心裏像打翻了調味瓶。
這個男人,明明有一百種方式把她拴在身邊。
可他偏偏選了最傻的一種——放手。
“顧西辭,”她輕聲說,“你這樣……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那就別想太多。”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卻又在半空停住,最終收回,“跟著心走就好。”
沈晚棠注意到那個收回的動作,心尖像被輕輕刺了一下。
“你呢?”她問,“你希望我去還是留?”
顧西辭沉默了幾秒。
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她,裏麵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我希望——”他說,“你快樂。”
沈晚棠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空氣都變黏稠了。
沈晚棠忽然很想問他——如果我走了,你會等我嗎?
可她問不出口。
因為答案她大概知道。
他一定會說:會。
可她現在,還不敢信。
第二天清晨,沈晚棠做出了決定。
她撥通北京文物研究院的電話。
“您好,我是沈晚棠。關於那個offer,我想親自去北京麵談。”
“好的,隨時歡迎您。”
結束通話電話,她深吸一口氣。
她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也許距離能讓她看清,什麽是真的放不下,什麽是可以放下的。
顧西辭得知訊息後,沒有多說什麽。
“我送你去機場。”他說。
“不用了。”沈晚棠搖頭,“我自己可以。”
顧西辭看了她幾秒,點頭。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沈晚棠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
沈晚棠收拾好行李,走到門口。
顧西辭站在玄關,看著她。
“晚棠。”他叫她。
她轉過身。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他就那樣站在光裏,逆著光看她,像一幅讓人移不開眼的畫。
“等你回來。”他說。
沈晚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向電梯,沒敢回頭。
因為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他眼底的失落。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北京。
沈晚棠站在文物研究院的大樓前,仰頭看著這座莊嚴的建築。
這就是她未來的戰場嗎?
年薪一百萬,全國最頂尖的平台。
她應該高興才對。
可為什麽,心裏空落落的?
“沈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晚棠轉身,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麵前。
他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長相清秀,笑容溫和。
“我是研究院的助理,宋子墨。”他伸出手,“院長讓我來迎接您。”
“你好。”沈晚棠和他握手。
“沈小姐,我帶您參觀一下。”宋子墨微笑著說。
沈晚棠跟著他走進去。
研究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各種先進裝置一應俱全。
“這是我們的一號修複室。”宋子墨推開門。
沈晚棠走進去,愣住了。
這間修複室,比她以前工作的地方大了整整三倍。恒溫恒濕係統、高倍顯微鏡、鐳射清洗裝置……全是頂級配置。
“喜歡嗎?”宋子墨問,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喜歡。”沈晚棠點頭。
“沈小姐,”宋子墨看著她,眼裏帶著欣賞,“院長很期待您的加入。有您在,我們的團隊會更加出色。”
沈晚棠禮貌地點了點頭。
可她沒有注意到,宋子墨看她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北京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忙。
沈晚棠每天從早到晚泡在修複室裏,不斷提升技術。
宋子墨作為她的助理,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
“沈老師,這個紋理好像不對。”宋子墨指著工作台上的文物,湊得很近。
沈晚棠往旁邊讓了讓:“嗯,你觀察得很仔細。”
“跟在沈老師身邊,能學到很多。”宋子墨笑了笑,目光在她側臉上停留了幾秒。
沈晚棠沒說話,繼續工作。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
太近了。
一週後,沈晚棠接到顧西辭的電話。
“晚棠,”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疲憊,“還好嗎?”
“很好。”她說,“工作順利。”
“那就好。”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晚棠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輕而緩,像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開口了——
“我……想你了。”
四個字,像羽毛掃過心尖。
沈晚棠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耳尖瞬間發燙。
“我還有事,先掛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地結束通話電話。
靠在牆上,她捂著胸口,深吸了好幾口氣。
不行,她不能再被他影響了。
可是——
為什麽心跳這麽快?
又過了一週。
這天,沈晚棠正在修複室裏工作,宋子墨突然走進來。
“沈老師,有人找您。”他說。
“誰?”
“一位姓顧的先生。”
沈晚棠手中的工具“啪”地掉在工作台上。
顧西辭?
他怎麽來了?!
她快步走出修複室,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研究院大門外,顧西辭站在那裏。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手捧一束白色雛菊,身形挺拔得像一株鬆柏。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劍眉星目,薄唇微抿,周身自帶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氣場。
研究院裏的小姑娘們都在偷偷看他。
“你怎麽來了?”沈晚棠走過去,語氣故作平靜。
“來看看你。”顧西辭看著她,目光深深,“不歡迎?”
沈晚棠被那目光看得心頭發顫。
她接過花,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找我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來?”他反問,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沈晚棠:“……”
這男人,還是這麽會噎人。
“一起吃個飯吧。”顧西辭說,“就當是老朋友敘舊。”
老朋友?
沈晚棠心裏被這兩個字刺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裏,分明寫滿了思念。
研究院附近的一家餐廳裏,兩人相對而坐。
氣氛微妙。
她偷偷看他——
他瘦了,下頜線更鋒利了,眼底還有沒消下去的血絲。
他也在看她——
她好像也瘦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還是那麽亮。
“你……”兩人同時開口。
“你先說。”顧西辭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沈晚棠心頭一顫。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她問。
“問了小劉。”顧西辭說,“她告訴我你在哪家研究院。”
沈晚棠點了點頭。
“工作習慣嗎?”他問。
“習慣。”她說,“這裏條件很好。”
“那就好。”
然後,兩人又沉默了。
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的沉默。
沈晚棠低頭攪著杯子裏的咖啡。
顧西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的溫度,燙得她耳根發紅。
終於,她抬起頭。
“顧西辭,”她開口,“我們……還能回到以前嗎?”
顧西辭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晚棠,”他開口,“我——”
“你不用說了。”沈晚棠打斷他,心一慌就後悔問出口了,“我隻是隨便問問。”
“不。”顧西辭突然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卻堅定得讓人無法掙脫,“讓我說。”
沈晚棠想抽回手,可心跳太快,快得讓她使不上力。
他的手心溫熱,手指修長有力,握著她的手時,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度。
“晚棠,我知道我們之間出了很多問題。”他說,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但我想告訴你——我是真的愛你。”
沈晚棠的心髒猛地縮緊。
這四個字,像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那些事,我無法改變。”顧西辭繼續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以後,不會再騙你了。”
沈晚棠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他的眼睛那麽認真,認真得讓她幾乎要相信——
“你先放開我。”她說。
顧西辭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
手心的溫度離去的那一刻,沈晚棠竟然有些不捨。
“讓我想想。”她說,“給我一點時間。”
顧西辭點了點頭。
“好。”
他看著她,眼裏有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一句——
“我等得起。”
吃完飯,顧西辭送沈晚棠回研究院。
夜色已深,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研究院門口,顧西辭停下腳步。
“晚棠。”
她轉身。
他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拂過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沈晚棠呼吸一滯。
他的指尖觸碰到她耳廓的那一瞬,像有電流竄過,酥麻感從耳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我等你。”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聲音低沉,帶著蠱惑人心的磁性。
沈晚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修複室的。
隻知道推開門的那一刻,她腿都軟了。
回到修複室,宋子墨立刻迎上來。
“沈老師,那位顧先生……是您朋友?”
沈晚棠平複了一下呼吸,聲音淡淡:“我丈夫。”
宋子墨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原來您……已經結婚了?”
“對。”沈晚棠看向他,“所以宋助理,以後請叫我沈老師就好。”
宋子墨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沈晚棠沒在意。
她走到窗邊,看向研究院大門的方向。
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
可他留下的那句話,還有他拂過她耳畔的觸感,還在她心裏發燙。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顧西辭發來的訊息: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晚棠看著那八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低頭打字:
“等我回來。”
點選傳送的那一刻,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太快了,快到她以為是自己眼花。
可下一秒,手機又震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你以為他真的愛你?他娶你,從一開始就是個局。想知道真相嗎?明天午夜,老地方。”
沈晚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那個號碼——
和上次發匿名簡訊的,是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