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寧寧房間的時候，清辭看見周承衍站在走廊上等她。廊下的燈籠把青石板照得發亮，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睡了？”他問。
“睡了。”她說。
兩個人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秋天的夜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殘香和銀杏葉的澀味。月亮很大，掛在老宅的屋脊上麵，瓦片泛著銀白色的光，像魚鱗。
“要不要走走？”周承衍問。
清辭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衫的邊緣，跟平時穿西裝的樣子不太一樣。冇有那麼冷，冇有那麼遠。她說：“好。”
周家老宅的花園在後院深處，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花園不大，但每一處都有講究——太湖石的假山，從蘇州運來的，擺的位置是周老太爺當年請風水先生看過的；九曲橋下麵的錦鯉，養了二十多年了，最大的那條金色的，比安安的胳膊還長；橋頭的紫藤架，春天的時候開滿了花，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掛了一廊的葡萄。現在是秋天，紫藤葉子落了大半，隻剩下光禿禿的藤蔓，纏纏繞繞地爬滿了架子。但月亮照在上麵，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潑墨的畫。
兩個人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誰都冇有說話。不是冇話說的那種安靜，是不需要說話的那種安靜。像兩棵挨著的樹，根在地下纏在一起，不需要風來告訴對方自己在哪兒。
走到九曲橋中間的時候，周承衍停下來。他靠在橋欄杆上，看著水裡的月亮。錦鯉在水底睡覺，一動不動，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鋪在水麵上。
“阿辭。”他忽然開口。
清辭愣了一下。她叫他什麼？阿辭？這個稱呼，除了祖母，冇有人叫過。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肩上，深藍色的毛衣變成淺灰色，頭髮上有一層銀色的光。
“你叫我什麼？”她的聲音有點抖。
周承衍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是冷硬的、沉著的、滴水不漏的。現在他的臉上有一種東西，像冰麵下麵的水流，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從冇停過。
“阿辭。”他又叫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穩了一些。“你祖母叫你阿辭，對吧？我查過。沈家的規矩，隻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叫這個名字。”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想做那個最親近的人。”
清辭站在橋上，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冇有去攏。她隻是看著他，看著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裡。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平時看像黑色，隻有在光下麵才能看出那一層深棕。此刻月光照進去，像照進一口深井，你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水裡的月亮。
周承衍想了想。他靠在欄杆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微微塌著，是他很少有的放鬆的姿態。“從江南迴來的時候。”他說，“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下麵的田野和河流，想的是——江南很好，但她一個人在那裡，不好。”
“那時候我們才見了一麵。”清辭說。
“一麵就夠了。”周承衍看著她的眼睛，“有些人，見一百麵也記不住。有些人，見一麵就忘不掉。”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是他笑的方式，“我以前不信這個。覺得是書裡寫的，詩裡唱的，跟現實沒關係。現在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