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後的第三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林星晚站在設計院大樓門口,看著外麵瓢潑似的大雨,眉頭皺成一團。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好好的,她沒帶傘。手機上的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但沒想到來得這麽猛。
“姐,沒帶傘啊?”林小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星晚沒回頭。
林小月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走到她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她:“要不要我送你到地鐵站?”
“不用。”
“那你自己淋著回去?”林小月歪著頭,“姐夫不來接你嗎?”
林星晚看了她一眼。
自從競標會之後,林小月在公司收斂了很多。不再公開挑釁,不再陰陽怪氣,甚至偶爾還會主動跟她打招呼。但林星晚知道,這種“收斂”隻是表象。林小月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機會。
“姐,我跟你說件事。”林小月壓低聲音,“蘇晴最近在查你。”
林星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查我什麽?”
“你的背景。你母親。你父親。”林小月笑了一下,“她好像對你很感興趣。”
林星晚沒有說話。
“姐,你小心點。蘇晴那個人,不是好惹的。”
林小月撐傘走進雨裏,高跟鞋踩在水窪裏,濺起小小的水花。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林小月在提醒她?還是在嚇她?
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蘇晴確實在查她。從蘇晴第一次出現在地下停車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會善罷甘休。
手機震了。
韓琛的訊息:“帶傘了嗎?”
“沒有。”
“在原地等著。別動。”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雨幕。大雨把整座城市洗刷了一遍,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撐著傘,有人用包擋著頭跑,有人躲在屋簷下等雨停。
十五分鍾後,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路邊。
韓琛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從駕駛座出來,繞過車頭,走到她麵前。
“走吧。”他把傘傾向她。
林星晚走進傘下,兩個人並肩走向車子。
雨很大,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韓琛把傘幾乎全傾向了她這一邊,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傘外,西裝很快被雨水打濕了。
“傘歪了。”林星晚說。
“沒有。”
“明明歪了。”
韓琛沒理她,拉開副駕駛的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回駕駛座。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座椅加熱也開了。林星晚坐進去的瞬間,整個人都暖了。
“你肩膀濕了。”她看著韓琛濕透的右肩。
“沒事。”
“回去換件衣服吧,不然會感冒。”
韓琛發動車子,沒有回答。
雨刷開到最大檔,來回擺動,勉強看清前麵的路。車流很慢,紅色的尾燈在雨幕中連成一條光河。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下班了?”林星晚問。
“路過。”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
從霍氏集團到設計院,開車至少要四十分鍾。這哪裏是“路過”,分明是專程來的。
“韓琛。”
“嗯。”
“你騙人的技術真的很差。”
韓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來。雨刷還在來回擺動,車裏的暖風呼呼地吹。
林星晚側頭看著他。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滑過他的側臉,滴在濕透的襯衫領口上。
她忽然伸手,用紙巾擦了一下他臉上的雨水。
韓琛的身體僵了一瞬。
“別動。”林星晚說,又擦了一下他的額頭。
韓琛沒有再動。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了喇叭。韓琛發動車子,繼續往前開。
林星晚收回手,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剛才做了什麽?她居然主動給他擦臉?
她把臉轉向車窗,假裝在看外麵的雨。
車窗上全是水珠,什麽都看不清。
但她不敢轉頭,因為她怕韓琛看到她的臉有多紅。
車子在觀瀾苑地下車庫停下來。
韓琛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到了。”
林星晚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快步走向電梯。
韓琛跟在後麵,看著她走得飛快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電梯裏,兩個人沉默地站著。
林星晚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林星晚。”韓琛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為什麽跑?”
“我沒跑。”
“你走得很快。”
“我腿長。”
韓琛沉默了一秒。
“你臉紅了。”
林星晚猛地轉頭看著他。
“沒有。”
韓琛沒有反駁,但他的嘴角彎得更明顯了。
電梯門開啟,林星晚第一個衝出去,走到公寓門口,等著韓琛開門。
韓琛輸了密碼,門開了。他側身讓她先進去。
林星晚換了鞋,走進客廳,然後停下來。
“韓琛,你去換衣服。濕的穿久了會感冒。”
“你先換。”
“我沒什麽濕的。你淋得比我多。”
“你鞋濕了。”
林星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確實濕了,鞋麵上有水漬。
“那我去換。”她說。
她走回客房,關上門。
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韓琛已經換好了家居服,站在廚房裏。鍋裏煮著薑茶,灶台上放著兩個杯子。
他正在切薑,刀工很好,薑片切得薄而均勻。
“你什麽時候買的薑?”林星晚問。
“來的路上。”
“你不是說路過嗎?”
韓琛沒有回答,把切好的薑片放進鍋裏,調小火慢慢煮。
林星晚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韓琛。”她叫他。
“嗯。”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韓琛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薑。
“因為你值得。”
“你每次都說這句話。”
“因為是真的。”
林星晚沉默了。
她走到他旁邊,看著他切薑。刀起刀落,薑片薄如蟬翼。
“你刀工怎麽這麽好?”她問。
“練的。”
“練來幹嘛?”
“給你切薑。”
林星晚愣了一下。
“你母親說你小時候不愛吃薑,但薑茶不放薑不好喝。”韓琛把切好的薑片放進鍋裏,“所以我練了切薑,切得碎一點,你就吃不出來了。”
林星晚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鍋裏的薑茶。
“韓琛。”
“嗯。”
“你這樣,我會習慣的。”
“那就習慣。”
“習慣了以後怎麽辦?”
韓琛放下刀,轉過身看著她。
“那就一直這樣。”
林星晚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溫柔,不是深情,是更灼熱的、更滾燙的東西。
“韓琛。”她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喜歡我什麽?”
韓琛沉默了幾秒。
“全部。”
林星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騙人。我纔不信。”
韓琛伸出手,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
“林星晚,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在弄堂裏畫過一幅畫?”
林星晚愣了一下。
“什麽畫?”
“用粉筆在地上畫的。畫了一座房子,門口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棵樹。”
林星晚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記得。
那是她六歲的時候,在老房子的弄堂裏,用撿來的粉筆畫的一幅畫。畫得很醜,房子歪歪扭扭的,河像一條蛇,樹像一把掃帚。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你畫的時候,我就在旁邊。”韓琛說,“我跟我母親去那條弄堂看老房子。你在畫畫,我站在你後麵看了很久。你畫完站起來,轉身看到我,對我笑了一下。”
林星晚愣住了。
她不記得了。
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你那時候幾歲?”她問。
“十二。”
“你記得我?”
“記得。”韓琛說,“記得你對我笑了一下。記得你的眼睛很亮。記得你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裙子上有個口袋,口袋裏裝著粉筆。”
林星晚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韓琛,你騙人。你編的。”
“沒編。”韓琛說,“那條弄堂在城北,叫柳巷。你畫的那麵牆,後來被刷白了。但你畫的那棵樹,我一直記得。”
林星晚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六歲,他十二歲。他在一條老弄堂裏,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在畫畫。他記住了她。十八年後,他娶了她。
這不是緣分。這是命運。
“韓琛。”她的聲音在抖。
“嗯。”
“你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以前,你不會信。”
他說得對。以前,她不會信。她會覺得他在編故事,會覺得他在演戲,會覺得他另有所圖。
但現在,她信了。
因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光,騙不了人。
“韓琛。”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然後轉身跑出了廚房。
韓琛站在原地,摸著臉頰,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鍋裏的薑茶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薑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廚房裏。
他關掉火,倒了兩杯薑茶,端到客廳。
林星晚坐在沙發上,把臉埋在抱枕裏。
“喝薑茶。”韓琛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林星晚從抱枕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你不許看我。”她說。
“為什麽?”
“因為我哭得很醜。”
韓琛在她旁邊坐下。
“不醜。”
“騙人。”
“林星晚,你哭的樣子,跟六歲那年一樣。”
林星晚愣了一下。
“我六歲哭過?”
“你畫完畫,站起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韓琛說,“你哭了一下,然後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沒哭第二聲。”
林星晚盯著他。
“你真的記得?”
“記得。”韓琛說,“每一秒都記得。”
林星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把抱枕砸向他。
“韓琛,你太討厭了!”
韓琛接住抱枕,放在一邊。
“喝薑茶,涼了不好。”
林星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薑味很濃,但不辣,因為放了紅糖。甜絲絲的,暖到胃裏。
“好喝嗎?”韓琛問。
“嗯。”
“以後每天給你煮。”
林星晚低著頭,看著杯子裏冒著熱氣的薑茶。
“韓琛。”
“嗯。”
“你以後,能不能不要突然說那種話?”
“哪種?”
“就是……很感人的那種。”
“為什麽?”
“因為我心髒受不了。”
韓琛的嘴角彎了一下。
“好。”他說,“那我以後提前告訴你。”
“提前多久?”
“一天。”
“一天太短了。”
“那一年?”
林星晚笑了。
“一年太長了。”
“那你說多久。”
林星晚想了想。
“一輩子吧。”
韓琛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種光在流動。
“好。”他說,“那我用一輩子告訴你。”
林星晚低下頭,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但客廳裏的兩個人,心裏都是晴的。
城市的另一端,蘇晴站在霍氏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裏,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檔案上是一張照片。照片裏,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蹲在弄堂的地上,用粉筆畫畫。她穿著紅色的裙子,裙子上有個口袋,口袋裏露出幾根粉筆。
小女孩的身後,站著一個十二歲的男孩。男孩穿著白襯衫,背著書包,安靜地看著小女孩畫畫。
蘇晴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微微發抖。
她認識那個男孩。
那是霍寒琛。
十二歲的霍寒琛。
“林星晚。”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原來是你。”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霍爺爺,我找到了一張照片。您應該看看。”
電話那頭傳來蒼老的聲音:“什麽照片?”
“寒琛小時候的照片。他跟一個女孩在一起。”
“哪個女孩?”
蘇晴笑了一下。
“林星晚。”
電話那頭沉默了。
蘇晴的笑容更深了。
“霍爺爺,您不覺得,這件事有點巧嗎?寒琛六年前就認識林星晚了。他等了她六年。”
沉默了許久,那個蒼老的聲音終於開口了。
“照片發給我。”
“好。”
蘇晴掛了電話,把照片發了過去。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
大雨把整座城市洗刷得幹幹淨淨,但洗不掉人心裏的髒。
“林星晚,”她輕聲說,“你以為你贏了?”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出辦公室。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而這場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