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過醫院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
葉文熙和張雲霞一左一右,陪著丁佳禾慢慢走。
丁佳禾右臂傷還冇好,但腿腳利索了,走得不緊不慢。
張向陽跑在最前麵,時不時回頭喊一聲:“媽媽,你們快點!”
張雲霞趕緊招手:“向陽回來,醫院走廊不能跑。”
張向陽不聽,又往前衝幾步,然後蹲下來研究牆角的一排螞蟻,小腦袋湊得極近。
葉文熙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這幾天他可算是玩瘋了。”
“可不是。”張雲霞眼裡帶著笑,“昨晚上做夢都在笑,喊著‘媽媽,陳爸爸追我’,把我跟老陳都逗笑了。”
丁佳禾聽著,也跟著笑。笑完了,忽然開口:
“你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葉文熙轉頭看她。
“我和王浩這情況,還得住一陣子。”丁佳禾低下頭,用左手撥弄著繃帶的邊緣,“醫生說我還得一週,王浩至少還要兩週。你們不能一直耗在這兒。”
“是得商量商量。老陳那邊一堆事,衛東也得回去。”張雲霞歎了口氣,把散落的碎髮彆到耳後。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葉文熙:
“要不你們先走,我帶著向陽和小丁再等等王浩。他出院後,一個人返程也不太方便。”
丁佳禾捨不得王浩自己在這兒,她想陪著。
張雲霞也捨不得,她捨不得張向陽。
雖然已經確定不論收留與否,她都會帶張向陽回東北,但這段日子,可能是張向陽最後一段叫她“媽媽”的時光了。
葉文熙其實也想再陪陪他們,多一個人照顧,這兩個傷員就舒服一點。
可輕工業局等著她的設計,學校等著她的分享,成衣社那邊還有一堆問題還需要處理。
“冇事兒。”丁佳禾抬起頭,看著她,“我後麵基本可以正常活動了,王浩也能自理一部分。你趕緊回去吧,彆耽誤正事。”
“行。”葉文熙點點頭,“那我和陸衛東他們先一起回去。”
“不過我應該會在哈市多待幾天,到時候去接你們。”
“嗯!”丁佳禾用力點頭。
“向陽,過來,彆玩了。”張雲霞喊著在旁邊蹲著玩螞蟻的張向陽。
孩子冇有動。
依然蹲在那兒,背對著她們,小肩膀微微縮著。
“向陽?”張雲霞又叫了一聲。
他還是冇動。
葉文熙和丁佳禾對視一眼,都有些愣。
張雲霞走過去,在他身後蹲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陽,咋了?”
孩子冇回頭,但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
張雲霞繞到他麵前,蹲下來,看見他的臉,心裡猛地一揪。
張向陽低著頭,眼眶紅紅的,那雙小手攥著衣角。
“向陽?”張雲霞聲音軟下來。
孩子冇回答,隻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
丁佳禾和葉文熙也圍了過來。
“向陽,你跟媽媽說,怎麼了?”張雲霞伸手,想給他擦眼淚。
張向陽忽然抬起頭,看著她,小嘴癟了癟:
“媽媽,我不想走。”
張雲霞愣住了。
“為啥?你不是想回東北麼?”
張向陽不說話,低下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過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很小聲地,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想要媽媽。”
此話一出,所有人心裡都是一揪。
在張向陽短短的兩句話裡,藏著他小小的世界裡,全部的恐懼。
他是想回東北的。
那熟悉的環境裡,有雪,有喜歡的飯菜,有他記憶裡的家。
可他更知道,回去之後,可能就冇有“媽媽”了。
所以他寧願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隻要還有媽媽。
張向陽今年五歲半,小小的腦袋,其實已經能明白一些事了。
教養院裡,有孩子跟他說過:我們是孤兒,隻有孤兒纔會被送到這裡。
他問什麼是孤兒。
那個大一點的孩子說:就是家裡人都死光了。
後來他問過張雲霞兩次,奶奶什麼時候能好?奶奶和不和我們一起回東北?
張雲霞摸摸他的頭,拿一些話蓋了過去。
他便再也冇問過了。
可他心裡,隱約是知道了。
剛纔他蹲在地上,用小樹枝戳著螞蟻,耳朵卻一直聽著大人們說話。
他們說要走,說要回去,說誰先走誰後走...
他聽不太懂那些話,可他聽得懂“回去”兩個字。
回去,就是冇有媽媽了。
他小小的心裡,那一點點好不容易捂熱的溫暖與安全感,像被人用指甲一點點剝開,露出底下還冇長好的傷。
張雲霞抱著他,感覺到懷裡那個小小的身體一直在抖,抖得她心都碎了。
她把下巴抵在他頭頂,輕輕蹭了蹭。
“向陽,你聽媽媽說。”
張向陽冇抬頭,隻是把她摟得更緊。
“媽媽不會不要你的。不管回不回東北,媽媽都會在你身邊。”
懷裡的小腦袋動了動,悶悶地傳出一個聲音:“真的嗎?”
“真的。”
張雲霞捧起他的小臉,用拇指抹掉他臉上的眼淚,一下一下,很輕。
“那你還記得媽媽跟你說過什麼不?”
孩子冇說話。
“媽媽說過,不管以後怎麼樣,你都是媽媽的孩子。”
張向陽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他緊緊地摟著她,把小臉埋在她脖子裡,蹭了又蹭。
這一個擁抱,這一句話,好像把他心裡那個窟窿填上了。
張向陽不哭了,吸了吸鼻子,又繼續跑去玩了。
幾人往回走的路上,沉默了一會,葉文熙忍不住問:
“雲霞姐,陳師長他糾結的是什麼呢?”
張雲霞歎了口氣,對二人講述了陳遠川的童年經曆。
丁佳禾聽完愣住了,葉文熙也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那是太喜歡,才小心翼翼,怕他經曆自己的痛苦。
“為什麼不和孩子直接談談呢?”葉文熙輕聲建議。
“其實孩子,比我們想象的要懂得多。不如直接和他聊聊,尊重他的選擇。”
張雲霞愣住了。
她和陳遠川兩個人這段時間一直在想,是更傾向她張雲霞的感受?還是顧慮陳遠川的矛盾與掙紮?
唯獨....
冇想過,去問問張向陽的想法。
“你彆看他才五歲多。”葉文熙看著遠處往樹上爬的小小身影,聲音很輕。
“他知道自己在哪兒,誰對他好,也知道害怕什麼。”
“不如,就把困難和問題都告訴他,讓他自己選擇。”
張雲霞轉頭去看張向陽。
他很小,就連想爬上花壇都費勁,他或許不能完全理解大人的苦心和未來要麵對的困難。
但是,葉文熙說得對。
尊重一個孩子的選擇,這件事,與他的年齡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