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裏人不多，我們拿了號，坐在等候區。旁邊坐著一對情侶，女孩依偎在男孩肩膀上，兩個人黏黏糊糊地說著悄悄話，時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我和陸宴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安靜。
非常安靜。
安靜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咚”地響。
“那個，”我打破沉默，“你緊張嗎？”
“不緊張。”
“哦。”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過了大概十秒，陸宴忽然開口：“你呢？”
“什麽？”
“你緊張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絞在一起，指甲掐得指腹發白。
“有一點，”我說，“其實不止一點。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我連你的全名都還沒寫熟，就要跟你領證了。”
“陸宴，”他說，“宴會的宴。記住了？”
“記住了。”
“還有什麽想知道的？趁現在還有五分鍾，可以問。”
我想了想，側頭看他：“你為什麽三十五歲還沒結婚？”
“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那你怎麽就覺得我合適了？”
陸宴轉頭看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雙太妃糖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
“因為你是第一個在我麵前打嗝、穿我的衣服、還罵我欠揍，然後第二天還敢來領證的女人。”
我：“……”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起來，“因為你很真實。我見過太多人，說話之前要先想三遍，笑之前要先看別人的臉色。你不是。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罵人就罵人。”
“那你的意思是，我情商低唄？”
“我的意思是，”他頓了頓，“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我愣了一下。
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這句話從周景川嘴裏說出來，大概需要我穿三次他喜歡的裙子、化五次他喜歡的妝、說一百句他喜歡聽的話。
而從陸宴嘴裏說出來，我隻是——打了個嗝。
“二十五號，請到三號視窗。”廣播響了。
陸宴站起來，朝我伸出手。
“走吧，蘇小糖。”
我看著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幹燥溫熱，指節分明，掌心剛好能把我的手整個包住。
我們走到視窗前，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看了一眼我們的材料，又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頭婚？”
“對。”陸宴說。
“是自願結婚的吧？”大姐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掃了幾次，帶著一種“姑娘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的審視。
“是。”我說。
大姐低頭看了看身份材料，又抬頭看了看陸宴，忽然笑了一下。
“小夥子，你比照片上年輕啊。”
我側頭看了一眼陸宴的身份證照片。
噗。
照片上的他大概二十出頭，頭發比現在長一點，表情嚴肅得像誰欠了他幾百萬，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鋒利得能殺人。
“這是十年前的照片吧？”我忍不住說，“你當時在拍黑幫電影嗎？”
陸宴麵不改色，問大姐：“手續還有什麽要辦的？”
“二寸合照帶了嗎？””
陸宴把那張AI合成的照片遞過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姐接過照片，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我們兩個。
“這照片——”
我屏住了呼吸。
“拍得挺好的，”大姐點點頭，“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會照相。來，把表格填一下，然後按手印”
我偷偷鬆了一口氣。
陸宴麵不改色地接過表格，遞給我一份。
我們並排站著填表。寫到“職業”一欄的時候，我偷偷瞄了一眼陸宴的表格。
他在“職業”那一欄寫的是“自由職業”。
我差點笑出聲。
身價十億的投資人，在民政局填“自由職業”。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低調吧。
填完表，按手印，蓋章。
大姐把鋼印壓下去的那一刻，“哢”的一聲脆響，像是一扇門被輕輕關上，又像是另一扇門被緩緩推開。
“恭喜啊，”大姐把兩個紅本本遞過來，“新婚快樂。”
陸宴接過結婚證，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遞了一個給我。
我翻開紅本本，裏麵貼著那張AI合成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們”穿著白襯衫，肩並肩坐著，笑得都很自然。要不是我知道內情，大概也看不出來這是合成的。
“蘇小糖女士，”陸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點笑意，“恭喜你，已婚了。”
我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著我，太妃糖色的眼睛裏映著窗外正午的陽光。
“陸宴先生，”我說，“同喜同喜。”
“這邊有宣誓台，要不要合影留念？”一個工作人員向我們介紹道。
我們互視一眼，同步走向宣誓台。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我們靠近一點。陸宴往我這邊挪了半步，肩膀輕輕挨著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溫度，隔著襯衫的布料，清晰得像一道電流。
“笑一個，”攝影師說，“別這麽嚴肅。”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新娘笑得很勉強啊，”攝影師放下相機，“是緊張嗎？”
“有一點。”我說。
“新郎呢？新郎怎麽也不笑？”
我轉頭看陸宴，他確實沒有笑，嘴唇微微抿著，表情認真得像在簽一份十億的合同。
“你笑一個嘛，”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又不是上刑場。”
陸宴低頭看我，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嘴角微翹的淺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整張臉像是被陽光照亮的湖麵，波光粼粼的。
攝影師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快門。
“這張好！”他豎了個大拇指，“自然！”
照片列印出來，我拿過來一看——
照片裏的陸宴笑得眉眼彎彎，側頭看著我，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什麽珍貴的東西。而我正好也在看他，嘴角翹著，眼睛裏有光。
這畫麵怎麽看都不像兩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人。
倒像是一對談了十年戀愛的情侶。
我看著這張照片，心髒忽然“咯噔”了一下。
完了。
我好像，對這個大我九歲的男人，有那麽一點點心動了。
不對不對不對——我趕緊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
是錯覺。一定是因為今天的陽光太好了，裙子太合身了，他的笑容太——打住，蘇小糖，你給我打住。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我站在台階上，把結婚證舉到陽光下看了又看。
紅本本在陽光下泛著好看的光澤，燙金的“結婚證”三個字閃閃發亮。
“你看起來很開心。”陸宴站在我旁邊。
“當然了，”我說，“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領證。”
“也是唯一一次。”
我轉頭看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你怎麽知道是唯一一次？萬一我們過不下去離婚了呢？”
“不會的。”
“為什麽這麽肯定？”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邁步走下台階。
“上車吧，”他回頭說，“帶你去吃個飯。”
“去哪吃？”
“你想吃什麽？”
“火鍋。”
“大中午吃火鍋？”
“你不是說想吃什麽就點什麽嗎？”我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你這剛結婚就變卦了？”
陸宴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陽光打在他白色的襯衫上，整個人像是從光裏走出來的。
“行，”他說，“火鍋。”
他開啟車門讓我先上車，彎腰替我係安全帶的時候，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我的鎖骨。
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我自己來。”我趕緊搶過安全帶，“哢”一聲扣上。
陸宴直起身，繞到駕駛座坐下，發動車子。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空調的風聲和導航的提示音。
“蘇小糖，”他忽然開口。
“嗯？”
“你妹妹給我打了電話。”
“什麽？！”我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蘇小糯？！她怎麽知道你電話的？！”
“她說她從她公司的係統裏查到的。她讓我告訴你，如果你敢欺負她姐，她就來公司找我，把我辦公室的咖啡機砸了。”
我把臉埋進雙手裏。
蘇小糯，我的好妹妹，你就是這樣給你新姐夫的下馬威的？
“她還說了什麽？”
“她說，”陸宴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忍俊不禁，“讓我給你買一雙舒服的平底鞋，你穿高跟鞋走路會摔跤。”
我從指縫裏看他：“你還覺得我真實嗎？”
“真實。”他說，“而且你妹妹也很真實。”
“她是真的會砸你咖啡機的。”
“我知道。”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熱鬧的街道，“所以明天我去買一台新的放桌上，讓她砸個夠。”
我放下手，看著他。
他說話的時候表情認真極了，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陸宴，”我說。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對誰都這麽好嗎？”
他沒有回答，把車停進一個商場的停車場，拉好手刹，轉頭看我。
“不是對誰都好，”他說，“是對你。”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留我一個人坐在副駕駛上，臉紅得像火鍋底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