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站在講台上,手摸了摸右耳垂。下麵坐滿了人,前排是藝術係的學生,後排有人在直播。她低頭看了眼提詞器,其實上麵沒有字,隻是擺著看的。她的稿子在腦子裏,昨晚媽媽打完電話後就想好了。
“我六歲那年說要當演員。”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媽正在擦地板,頭也沒抬,就說‘那你先把這屋子演幹淨再說’。”
台下有人笑了。
她也笑了:“後來我去劇組了,第一份工作是演屍體,躺了三個小時,盒飯連雞腿都沒有。那時候我想,算了吧溫念,別做夢了,你連死人都不如——至少人家死得有意義。”
這次笑聲更多了。
她按了一下遙控器,PPT翻頁。第一張照片是她在片場啃冷包子,第二張是直播時被彈幕罵“戲精”的截圖,最後一張是她從法院走出來,風把外套吹起來的樣子。
“很多人問我,是不是運氣好才走到今天。”她停了一下,看著台下,“說實話,以前我真靠一點玄學。”
下麵立刻有人小聲說話:“來了來了,她說係統了!”
“我沒聽錯吧?”
“她真敢講?”
溫念裝作沒聽見,繼續說:“有一段時間,我每天早上醒來就知道當天會火的三條熱搜。我知道哪天出事,也知道哪句話能上熱門。靠著這個,我能躲開黑粉,還能帶節奏。”
她說完頓了頓,好像在等什麽。可什麽也沒發生。
“但現在我不太用了。”她笑了笑,“因為我發現一個問題——熱搜會變,人不能跟著飄。你靠熱點活著,熱度一過,自己就空了。”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鼓掌。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舉手問:“您剛才說‘曾經依賴係統’,那現在完全不用了嗎?還是換了更高階的?”
溫念差點嗆住:“哈?係統又不是手機,還能升級?”
大家都笑了。
她擺擺手:“我不是程式設計師,不懂程式碼。我現在做決定前會問自己:這事要是沒人轉發,我還願不願意做?如果答案是‘誰愛發誰發’,那就算了。”
這次掌聲更響。
又有人問:“那運氣和實力哪個更重要?”
周圍有人嘀咕:“又要開始講大道理了吧?”“肯定說努力最重要唄。”
溫念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起昨晚媽媽說的話:“你小時候最討厭別人說‘女孩子別太拚’,現在總算有人聽你說心裏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我承認,我信過運氣。誰不想躺著紅?可問題是,運氣來了攔不住,走了你也留不下。你能抓住的,隻有你怎麽用它。”
她指了指背後的螢幕:“我現在站在這兒,是因為一段視訊火了。但它能火,不是因為我突然會說金句,而是我說了實話——我不想以後有小孩問我,‘姐姐,努力真的有用嗎?’然後我隻能回答,‘其實運氣更重要’。”
下麵有人開始錄影,前排一個男生站起來拍。
“所以我的答案是——運氣讓你被看見,實力讓你不被忘記。”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哇,這話聽起來還挺像樣。”
全場笑成一片,掌聲不斷。
就在這時,她腦子裏突然跳出一行字:
“裴硯舟在後台舉了‘老婆牛逼’的燈牌。”
溫念一下子卡住,眼神直往旁邊看。
“怎麽了?”前排學生小聲問。
“沒、沒事。”她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呃……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堅持自我。”
但她五秒後又轉頭看了一眼。
那塊燈牌還在,藏在工作人員後麵,四個大字:“老婆牛逼”。字歪歪扭扭,像個孩子寫的,但很大,很亮,讓她心跳加快。
她抿了抿嘴,沒說話。
那人好像感覺到她的目光,慢慢放下燈牌,抬起右手,在暗處比了個愛心。
溫念看著,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對著鏡頭的標準笑,是真的放鬆下來的笑,眼角都皺了。
她轉回身,聲音輕了些:“其實來之前我很怕一件事——怕你們把我當成榜樣,覺得我很清醒、很勇敢。可我不是。我隻是個靠預知熱搜活下來的小演員,也會怕,也會半夜刷評論懷疑自己。”
她頓了頓:“但剛才那一刻,我覺得榜樣也不一定要完美。你可以用過外掛,可以說錯話,可以穿錯衣服上熱搜。隻要你還在往前走,還在說實話,就夠了。”
掌聲一下子湧上來,很久都沒停。
她站著沒動,直到掌聲慢慢停下,才低頭看了眼手錶:三點十七分。
和每次直播開始的時間一樣。
她抬起頭,準備繼續,前排一個紮馬尾的女生突然站起來:“溫老師!我們藝考的時候,老師讓我們背您的發言視訊當即興評述素材!您知道嗎?”
溫念一愣:“啊?”
“真的!”旁邊男生也喊,“‘清醒不是冷漠,是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麽’這句話,我們全班都會背!”
“我們宿舍投票選您當‘年度女性代表人物’!”
“我媽現在管我塗口紅叫‘塗清醒’!”
“我男朋友昨天買了一支‘釣係粉’送我,說是支援獨立女性消費觀!”
溫念嘴角抽了抽:“等等……他塗了嗎?”
“他說不敢,怕被同事看見。”
全場又笑翻了。
她扶了扶額頭,心想這屆年輕人真是難搞。但心裏又有點暖,像冬天喝了一口熱奶茶,一直暖到胃裏。
她正想著怎麽接話,腦子裏又跳出來一條提示:
“品牌方通知:‘清醒係列’口紅庫存告急,已緊急加單生產。”
她翻了個白眼:“能不能別推這種訊息?我又不是賣貨主播。”
她沒說出來,隻是低頭笑了笑,抬頭時眼神定了。
“謝謝大家喜歡這段話,也謝謝你們願意聽我說這些。”她舉起遙控器,“接下來我想聊一聊……”
她還沒說完,前排又有人舉手:“溫老師!能不能再問一個問題?”
“你說。”
“您剛剛兩次回頭看後台,是不是有人在那兒?”
空氣一下子安靜。
溫念手一緊,捏住了遙控器。
所有人都看向側幕。
她沉默兩秒,點頭:“嗯,有人。”
“是誰啊?”
“是不是裴硯舟?”
“讓他出來!!”
大家開始起鬨。
她沒否認,也沒承認,隻是看著那個方向,輕輕說:“他在做他自己覺得對的事,這就夠了。”
然後她轉回來,按了遙控器。
PPT翻頁,新畫麵是一張空白表格,標題寫著《下一個五年,我想做到的事》。
“剛纔有人說我是榜樣。”她看著台下,“如果真是,那我希望榜樣的樣子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哪怕曾經躲在熱搜後麵求生,也能有一天,站出來為自己說句話。”
掌聲再次響起。
她站在燈光下,耳朵不再發燙,心跳也不亂。她就是她自己,一個說過實話、也被實話救過的普通女孩。
下麵有人小聲念她那句話:“清醒不是冷漠,是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麽……”
一句接一句,慢慢變成一片。
溫念聽著,沒打斷,也沒笑。她把遙控器放進口袋,雙手撐在講台上,彎腰認真道謝。
遠處通道口,那塊寫著“老婆牛逼”的燈牌悄悄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