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外的台階剛踩上去,溫念就聽到“哢嚓”一聲。是閃光燈的聲音。她抬手擋住臉,帽子被風吹歪了,露出一隻發紅的耳朵。
七八個記者立刻圍上來,話筒舉得很高。
“溫小姐!你作證是早就計劃好的嗎?”
“有人說你是炒作,你怎麽看?”
“裴硯舟老師陪你一起來,你們關係是不是不一般?”
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不急,但每個都在問她為什麽這麽做。溫念站在原地沒動,腳下是被太陽曬白的地磚。
她拿出手機,螢幕亮了。
記者以為她要打電話,有人小聲說:“這就撐不住了?”
結果她把手機轉過來,對著鏡頭舉起。
螢幕上是一張P圖——黑底紅字寫著“正義”,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本係統由天道出品,執行穩定,無需充值”。
有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溫念也笑了,咳了兩聲,壓住笑說:“開玩笑的。其實我要真有熱搜預知係統,早就不去直播帶貨被人罵成電子寵物了。”
現場安靜了一秒,接著有人低聲笑了。
她收起手機,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說實話。我作證不是為了上熱搜,也不是立人設。我隻是希望以後想當演員的孩子,進來的圈子能好一點。”
她頓了頓,看著前麵那個女記者:“別一進來就要學怎麽應付假粉絲、假差評、假資料。別寫了劇本怕被偷,說了真話又被說在炒話題。”
風剛好吹過,把她的帽子掀了下來。
她沒去扶,繼續說:“我不想以後有小孩問我,‘姐姐,努力真的有用嗎?’然後我想半天,隻能回答‘其實運氣更重要’。”
沒人說話。
一個年輕男記者翻了翻筆記,抬頭問:“可你現在也是靠流量走出來的,這不矛盾嗎?”
溫念點頭:“不矛盾。流量是工具,菜刀能切菜也能傷人。問題是,誰在做這些‘刀’,還專門遞給新人。”
她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順便說一句,我沒團隊幫我策劃這次作證,稿子也沒人改。剛才那張P圖,是我五分鍾前用美圖秀秀做的。”
說完她往下走,腳步輕快了些。
記者們還在原地整理裝置。有人搖頭:“這姑娘太難抓漏洞了。”
有人記下關鍵詞:“不想讓孩子以後進的娛樂圈還是現在這樣。”
還有人開啟剪輯軟體,擷取她舉手機的畫麵,配文:“當代錦鯉型演員の反擊”。
視訊三小時後開始火。
先是幾個娛樂博主轉發,標題都是:“新人演員法庭歸來,一句話殺瘋了”。
接著社會類賬號加入,評論說:“一句簡單的話,戳中行業痛點”。
後來連教育類公眾號也發文章:“我們教孩子誠實,卻讓他們長大麵對一個虛假的世界?”
當晚,“女性力量”“娛樂圈改革”“溫念 作證動機”三個話題衝上熱搜前五。評論慢慢變了:
“她才22歲,說話時眼神都沒飄。”
“我女兒六歲,天天看綜藝。我不想她十年後看到的明星全是機器人堆出來的。”
“以前覺得明星不該談行業問題,現在才發現,隻有他們在一線,才知道哪裏爛透了。”
某高校官微突然發訊息:“經學術委員會討論,邀請溫念女士下週三晚七點參加我校‘青年之聲’講堂,主題:清醒做明星。”
邀請函是正式PDF,帶蓋章掃描件,落款是“華東傳媒大學公共傳播研究院”。
溫念是在便利店買關東煮時收到推送的。
她夾蘿卜的手停在半空,盯著手機看了二十秒,直到店員提醒“再不撈就化了”,她纔回神把食材放進碗裏。
付錢時她掃碼加了店員微信,把截圖發到“溫念保命協會”群裏,寫:“姐妹們,我要去當老師了!”
訊息發出三秒,群裏彈出第一個回複:“?????”
第二條:“溫老師!!講台C位等你!!”
第三條直接發紅包,備注:“學費交了,求劃重點。”
有人艾特她:“你上次說要開創作課,是不是早有打算?”
她回了個捂嘴笑表情包:“這叫人生自動對焦。”
走出便利店,夜風有點涼。她抱著關東煮往小區走,邊走邊看群聊。有人發:“你現在說的話,以後都是論文引用素材。”
她回了個狗頭表情:“不至於不至於。”
回到家,她把外賣盒放在茶幾上,開啟筆記本,輸入日期,在備忘錄寫:
【1. 回複講座邀請(同意)
2. 準備發言提綱(不要太嚴肅,也不要全開玩笑)
3. 找一件合適的西裝外套(不想再被說‘娃娃音裝深沉’)】
寫完她合上電腦,拿起手機又看一眼高校官微公告。
手指停在轉發鍵上,猶豫一下,點了發布。
文案隻有八個字:“收到,準時到場。”
她盯著螢幕,想起白天在法院門口說的話。
她原本想說的是“我不想讓後來的人重走我的路”,但臨時改成了更簡單的版本。她怕說得太重,像在賣慘。
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個躲在直播間靠係統提示接梗的小演員了。
她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鏡子看了一眼。
臉上沒化妝,頭發紮了個丸子頭,衛衣領子歪著。
但她站得很直。
第二天中午,熱搜還在。
#溫念 高校講座#
#她說不想讓孩子麵對這樣的娛樂圈#
#清醒做明星是什麽體驗#
有媒體做了三分鍾短片,背景音樂是鋼琴曲。最高讚評論說:“她沒哭也沒喊口號,但你說她身上沒有光,我不信。”
有個大學生發帖:“教授上課放了這段視訊,說是今年最值得分析的公眾表達案例——用平常話說出了重要觀點。”
溫念刷到這條時正蹲在地上找充電線,嘴裏叼著吸管,聽見提示音“叮”了一聲,抬頭看手機,哼了一句:“那我豈不是能拿學分?”
她終於從沙發底掏出充電器,插上手機,順手點開郵箱確認講座時間。
郵件顯示已讀。
她關掉頁麵,開啟相簿,翻到昨天拍的那張P圖。放大看了看,覺得“天道出品”四個字太誇張,改成“民間自研版”,存為新圖。
準備刪舊圖時,她停了手。
留著吧,也許以後還能用。
這個世界總有人想讓她閉嘴,但很少有人想到,她會用一張搞笑P圖,把一場質問變成大家討論的話題。
她把手機扔到床上,躺下去,手臂搭在額頭上。
天花板很白,燈關著,隻有手機螢幕有一點光。
她沒看熱搜,也沒查輿論。
她隻是靜靜想著:原來有時候,說一句真心話,真的會有迴音。
哪怕一開始聲音很小。
現在,它正在變大。
她閉上眼,翻身用枕頭壓住臉,悶悶地笑了。
三分鍾後,她坐起來,開啟直播軟體,測試攝像頭。
畫麵裏她頭發亂糟糟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她對著鏡頭說:“下週三晚八點,老時間,咱們聊聊怎麽在娛樂圈活得像個真人。”
說完她點選關閉。
螢幕黑下去的瞬間,窗外傳來快遞員的聲音:“溫念在家嗎?您的西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