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走出電梯時，天還是灰的。樓道裏有兩盞燈壞了，她沒抬頭，直接走到家門口。鑰匙剛插進鎖孔，發現門沒鎖好——昨晚走得急，和上回一樣。
她推門進屋，把包扔在沙發上，馬上坐到電腦前。螢幕亮了，時間是05:17。她盯著右下角的時間，手指敲著桌子。
三點鍾該重新整理的係統提示，到現在還沒來。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延遲。上週三晚了七分鍾，她以為是網路問題。這次不一樣，已經兩個多小時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她拿出手機，刷了三次熱搜。#李薇將召開記者會#排在第14位，熱度在上升。發布時間是淩晨四點二十三分，內容很正式，說“被誤解多年”，要“還自己清白”。
溫念冷笑一聲，把手機扣在桌上。
沒有係統提示的日子，她上次這麽清醒，還是藝校大二的時候。那時她不懂流量、人設、爆點這些詞。隻知道寫完劇本要打三份：一份交給老師，一份藏枕頭底下，一份塞床板下麵——怕被人偷走。
她站起來，拿了車鑰匙和一件外套就出門。
藝校老宿舍區早上六點開門。她把車停在路邊，跟宿管阿姨說來取落下的東西。阿姨認出她是以前的學生，擺擺手讓她進去了。
307寢室門一推開，一股黴味夾著灰塵衝出來。床鋪已經拆了，隻剩木架子。她蹲下，撬開床板接縫處一塊鬆動的板條，指尖摸到一個硬殼塑料盒。
盒子邊緣發脆，開啟一看，裏麵是個U盤。表麵有蟲蛀的小洞，介麵發黑。
她用袖子擦了擦外殼，上麵刻著字：“《追光者》初稿 完成於2018.2.14”。
就是這個。
她試了隨身帶的讀卡器，沒反應。又換便攜硬碟盒連手機，螢幕閃一下，彈出“裝置無法識別”。
她心裏一沉。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牆站了幾秒，拎起包準備走。
這時手機響了。是裴硯舟打來的。
“我在你家門口。”他說。
電梯“叮”一聲開了。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個子很高，穿黑色連帽衛衣，手裏拿著平板。他走近，聲音壓低：“陳默剛查到，李薇上週收了一筆五十萬，來源是境外空殼公司，備注是‘專案諮詢費’。”
溫念接過平板，看轉賬記錄截圖。金額、時間、IP地址都對得上。
她忽然笑了一聲，指著U盤上的裂縫：“這不是諮詢費，是封口費加道具費。”她劃過蟲蛀的地方，“你看這痕跡，蟲子不會隻咬這一塊。偏偏咬在讀取的關鍵位置？有人開啟過它，故意弄壞，再放回去——就是讓我拿到後懷疑內容真假。”
裴硯舟皺眉：“所以他們想讓人覺得證據不可靠？”
“不止。”她搖頭，“這是心理戰。讓我猶豫要不要用它，怕修不好，怕被說造假。等我遲疑夠久，他們的戲就演完了。”
兩人站在門口，誰都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掌心裏的U盤，像握著一顆生鏽的子彈。
突然，腦子裏“嗡”地一震。
一條彈幕跳出來：
【緊急提示：李薇記者會現場有噴霧，接觸會過敏】
她猛地抬頭，眼神變了。
“怎麽了？”裴硯舟問。
她沒回答。腦子飛快轉：李薇從沒說過自己過敏，這種細節編不出來。如果是真的，對方準備的不是輿論炸彈，是身體傷害。
“她不是要哭訴。”溫念聲音變低，“她是想當場倒下。”
“什麽？”
“噴霧一般藏在手腕或口袋，靠近才觸發。”她抬眼，“如果我上前質問，情緒激動，距離拉近——她突然抽搐、暈倒、送醫，鏡頭全拍下來。標題我都想好了：《原創受害者遭當眾威脅當場過敏休克》。”
裴硯舟臉色變了：“你是說，她打算自殘式栽贓？”
“不止自殘。”她搖頭，“這是自殺式襲擊。她不怕出事，因為她賭沒人敢碰她。隻要她倒下，所有焦點都會變成‘溫念逼人致病’。我的證據再真也沒人聽。”
說完，屋裏安靜了幾秒。
窗外天色陰沉，雲壓得很低。
裴硯舟立刻打電話：“喂，安保組嗎？查今天記者會場地審批情況，重點看醫療應急備案有沒有突然增加……對，順便確認現場是否允許帶私人護理用品。”
溫念站在原地沒動，手裏還攥著U盤。裂痕在燈光下更明顯了，像一道人為弄出來的傷口。
她想起大學老師說過的話：“有些局，不贏在證據多，贏在讓對方不敢出牌。”
現在，對方就是衝著讓她“不敢出牌”來的。
她把U盤放進密封袋，塞進內衣暗袋——和昨晚那個備份放在一起。兩個U盤，一新一舊，一個是她五年前的心血，一個是她熬了半宿的證明。
現在它們都在這兒，硬的，硌著肋骨，但也穩的。
她轉身去換衣服。選了件淺灰色襯衫，不容易沾灰，也不顯攻擊性。褲子是深色直筒，方便走動。鞋是平底小皮靴，走路不響，也不滑。
化妝隻塗了隔離和口紅，顏色是豆沙粉，不上鏡，不突兀。頭發紮成低馬尾，用黑色發圈固定。
裴硯舟打完電話，看著她：“你真要去？”
“當然。”她拉上外套拉鏈，“我不去，她怎麽倒？”
他看了她兩秒：“需要我陪你進去？”
“不用。”她拿起包，拉開門，“你在外圍盯著就行。萬一我真被噴了，你得第一時間送我去醫院——別走網紅急診，去三甲，掛呼吸科。”
裴硯舟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她邁出一步，又停住：“對了，幫我查下今天場務名單裏有沒有叫‘林小雅’的。如果有，別讓她靠近主桌三米內。”
“為什麽？”
“因為去年我直播翻車那次，後台有個同名ID給我刷了三百條‘去死’。”她回頭，“巧合太多，就成了必然。”
說完，她下了樓。
車子發動時，手機震了一下。她瞥了眼鎖屏，是粉絲群訊息，沒點開。
後視鏡裏，裴硯舟站在公寓門口沒走，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她開啟車載導航，目的地輸入“星光會議中心”。
還有七小時。
她把空調調高一度，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輕敲兩下。
腦子裏那條彈幕還在閃：【緊急提示：李薇記者會現場有噴霧，接觸會過敏】
這是今天唯一一條提示。
來得遲，但沒缺席。
她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