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示範村的“牛”------------------------------------------，酒氣混著飯菜的味道。，正好聽見王濤放下酒杯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喧鬨的包廂瞬間安靜下來。“老馬啊，”王濤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聲音還是那樣和藹，但眼神裡的笑意淡了些，“酒也喝了，飯也吃了，該說正事了。”。“咱們這個養牛示範基地，”王濤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慢條斯理地說，“是縣裡今年的重點，下個月市領導要親自來看。我今天來，就是提前摸摸底，看看有冇有什麼……需要完善的地方。”，鎮長低頭喝茶。，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王主任，您放心！我們一定……”“我看了牛棚，”王濤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牛的數量，好像不太對得上台賬？精神頭也差了點。老馬，你是老支書了，跟我說實話，怎麼回事？”，包廂裡的空氣像凝固了。，趙書記的手指在桌下捏緊了。“這個……這個……”老馬的聲音有些發乾，“王主任，您眼力真毒。是這麼回事，有幾戶覺得養牛週期長，來錢慢，就把牛……私下賣了。”“賣了？”王濤眉毛一挑，“賣給誰了？錢呢？”“就……賣給縣城的飯店了。錢、錢都分給那些農戶了。”老馬越說聲音越小。“分了多少？”王濤問得輕描淡寫。。
王濤不再看他，轉向趙書記：“趙書記，大河鎮的工作，鎮黨委要負主體責任啊。五十頭牛，少了三十多頭，這事要是讓市裡檢查組知道了……”他冇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趙書記臉色發白：“王主任，是我們的工作冇做細，冇監督到位……”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王濤擺擺手，重新看向老馬，“老馬，你跟我說實話，賣了多少頭？錢到底去哪兒了？現在還剩多少頭能見人的？”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老馬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嘴唇哆嗦著，眼睛看著桌麵，不敢抬頭。
陳默屏住呼吸。他口袋裡的收購單，此刻燙得像烙鐵。
漫長的十幾秒後，老馬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賣……賣了二十七頭。錢……錢大部分還在村裡賬上，有些……有些給村乾部發了點補助。現在能看的，就……就十八頭。”
十八頭。
陳默心裡默算。台賬上一百頭，實際十八頭。82%的牛，消失了。
趙書記猛地站起來：“老馬！你！”
王濤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後，他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包廂裡緩緩擴散。
“二十七頭牛，”王濤吐出菸圈，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按市價，一頭三千五，就是九萬多。這筆錢，要是說不清楚，老馬，你就不是不當支書的問題了。”
“撲通”一聲，老馬從椅子上滑下來，直接跪在地上：“王主任！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錢、錢我一定退！我砸鍋賣鐵也退！求您……求您給我條活路！”
趙書記和鎮長臉色鐵青，想拉老馬，又不敢動。
陳默心臟狂跳。他見過酒桌上的恭維，見過檔案裡的套話，但冇見過這樣的場麵——一個六十歲的村支書，跪在油膩的地板上，涕淚橫流。
這就是“基層的學問”嗎？
王濤冇有立刻說話。他慢慢抽完那支菸，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
“起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老馬還跪著。
“我叫你起來。”王濤加重了語氣。
老馬顫抖著爬起來，褲子上沾著油漬。
“錢，三天之內，全部退到村集體賬戶。”王濤一字一句，“賣牛的農戶名單、拿補助的乾部名單，你自己寫好，交到鎮紀委。牛，想辦法補上，至少補到四十頭。錢不夠，鎮裡先墊。”
趙書記立刻點頭：“我們馬上想辦法！”
“彆急，”王濤看向他，“我還冇說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包廂裡每一個人：“市裡檢查組來的時候，要看到四十頭健康的牛。要聽到五戶貧困戶聲情並茂的‘養牛脫貧故事’。台賬、記錄、照片，全部要補齊。要讓他們看到，大河鎮的扶貧工作，紮實有效，群眾滿意。”
“這……”趙書記遲疑，“時間太緊，四十頭牛……”
“買。”王濤吐出這個字，“去鄰縣買，租也行。檢查組隻看一天，演也要演過去。”
陳默感覺一股涼氣從脊椎升起。買牛？演戲？
“王主任，這……這不是造假嗎？”他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包廂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有錯愕，有不滿，有嘲諷。
王濤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幾秒鐘後，他忽然笑了。
“小陳，”他聲音很溫和，“你覺得，現在把這事捅上去，讓老馬坐牢，讓趙書記背處分，讓大河鎮的扶貧專案黃了，讓等著養牛脫貧的真貧困戶希望落空——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陳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解決問題，不是非黑即白。”王濤轉著手裡的茶杯，“牛賣了，錢冇進貧困戶口袋，這是錯，要糾正。但專案不能停，示範點不能倒，市裡的檢查必須過。為什麼？因為停了專案，縣裡丟臉，鎮裡受罰，最重要的是——那些真指望養牛脫貧的農戶，怎麼辦？”
他看向老馬：“你挪用扶貧款，有錯。但你帶領村裡修了路，通了自來水，這也是實打實的功勞。功是功，過是過。現在給你機會，把過錯補上，把專案保住，將功補過。”
又看向趙書記：“你監管不力，有責任。但大河鎮今年修了三所小學，這也是成績。現在你要做的，是把漏洞堵上，把事情圓過去，彆讓整個鎮的工作因為這一個點全盤否定。”
最後，他的目光回到陳默身上：“小陳，你以為我們今天是來破案的？不，我們是來‘滅火’的。把火滅了，損失降到最低，專案繼續運轉，該受罰的人受罰，該受益的人受益——這纔是基層工作的邏輯。”
包廂裡安靜得可怕。
陳默站在那裡，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王濤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砸在他自以為是的“正義感”上。
“好了，”王濤站起身，“事情就這麼定。老馬，三天，我要看到錢到賬、牛到位。趙書記，你盯著。小陳——”
陳默抬起頭。
“今天看到的、聽到的，爛在肚子裡。”王濤看著他，眼神深邃，“寫簡報的時候，記住八個字：‘進展順利，群眾滿意’。明白嗎？”
陳默喉結滾動，最終吐出兩個字：“明白。”
下一章預告：他們，用三十萬，抹平了一個村莊的貧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