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鄉調研------------------------------------------,縣委大院還籠罩在薄霧裡,梧桐樹葉上掛著露水。,把那張蓋著“忍”字的《光明日報》撫平,劉建軍就從裡間探出頭,手裡夾著剛點燃的煙:“小陳,準備一下。明天跟王濤副主任去大河鎮,看他們那個扶貧養牛專案。”,放下抹布:“好的科長,我需要準備什麼材料?”,彈了彈菸灰,聲音壓得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用特意準備。你的任務就三條:跟著,多看,多記。 把看到的情況、聽到的彙報、特彆是王主任在現場的指示,都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記下來。回來要形成一份調研紀實,存檔備查。”,看著陳默,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慣常的審慎:“記住,你這次下去,隻帶眼睛、耳朵和筆記本,不帶嘴巴。 多看多記,但彆多問,尤其彆亂插話。基層情況複雜,你剛來,很多門道不清楚,說多了容易出錯。明白嗎?”“明白,科長。多看,多記,少說。”陳默點頭,重複了一遍劉建軍最初的三條“規矩”。“嗯。”劉建軍似乎還算滿意,又補充道,“穿雙舒服的鞋,基層調研,腿腳要勤快。另外,帶上相機,就是辦公室那台老海鷗,重要的場景拍幾張,留作資料。”,辦公室門被推開,一箇中年男人笑嗬嗬地走進來。微胖,圓臉,穿著質地不錯的深藍色 polo 衫,手腕上戴著一串油亮暗沉的檀木佛珠。人還冇到跟前,那股混合著菸草和淡淡古龍水的氣息,以及洪亮帶笑的聲音先到了。“建軍,忙著呢?”來人正是縣委辦公室副主任王濤。“王主任!”劉建軍立刻掐了煙,臉上堆起笑,“正跟小陳交代明天跟您下鄉的事。”,笑容和藹地上下打量他:“這就是新來的北大高材生,陳默?嗯,精神,一看就是文化人。”他伸出手。,雙手握住:“王主任好,我是陳默。請您多指導。”“指導談不上,互相學習。”王濤拍拍他肩膀,力道恰到好處,既顯親熱又不逾矩,“明天七點半,車準時在樓下等。基層條件不比縣裡,做好準備。”“是,王主任。”,簡單交代了幾句辦公室的日常工作,臨走前,回頭對陳默笑了笑,手腕上的佛珠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發出沉實的“哢噠”聲:“小陳,彆緊張。下去就是看,就是學。北大教給你理論,基層教你實際。理論聯絡實際嘛,慢慢來。”
他語氣輕鬆,但陳默捕捉到他目光裡一閃而過的、某種深意。那不僅僅是客套。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陳默已經等在縣委大院門內的梧桐樹下。他換了件半舊的淺灰色襯衫,深色長褲,腳上是母親新納的千層底布鞋。肩上揹著帆布包,裡麵裝著筆記本、兩支筆、自己的水杯,還有那台沉甸甸的、裝著黑白膠捲的老式海鷗相機。他昨晚還是查了大河鎮的基本情況和扶貧養牛專案的公開報道,但牢記劉建軍的叮囑,冇做任何預設。
七點二十五,一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緩緩駛來,停在陳默麵前。副駕駛車窗搖下,王濤戴著墨鏡的臉露出來:“小陳,上車,坐後麵。”
“王主任早。”陳默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開車的是辦公室司機老李,五十多歲,麵相憨厚,從後視鏡對陳默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冇說話。車子平穩駛出縣委大院,拐上人民路,朝城外開去。
“小陳,家就是清江本地的?”王濤摘了墨鏡,閉目養神,隨口問道,聲音裡還帶著晨起的些許慵懶。
“是的王主任,縣城東街的。”
“父母做什麼工作?”
“父親是縣農機廠的技術員,母親是城關一小的語文老師,退休了。”
“哦,知識分子家庭,書香門第。”王濤睜開眼,從後視鏡裡看了陳默一眼,目光瞭然,“難怪氣質乾淨,有書卷氣。這是好事。不過啊小陳,”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隨和,卻多了點意味深長,“到了基層,跟老百姓打交道,書卷氣得收一收,沾點土氣。老百姓認實在,認你幫他們解決了什麼具體困難,不認你文憑多高,理論多深。這話你慢慢體會。”
“是,您說得對,我需要多學習。”陳默應道,目光望向窗外。車子已駛出縣城,道路兩邊是連綿的水稻田,早稻綠意正濃,晨霧在田野上緩緩流動,像薄紗。
車子拐進一條縣道,路麵明顯變窄,也開始出現坑窪。桑塔納顛簸起來。王濤似乎習慣了,身體隨著車子搖晃,繼續道:“今天去看的這個養牛專案,是縣裡今年扶貧工作的重點,也是亮點。大河鎮是示範點,投了錢,上了報,下個月市裡還要來檢查。咱們這趟下去,就是摸摸實情,掌握第一手資料。”他頓了頓,聲音平穩,“你尤其要記清楚,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原樣記錄。紀實紀實,貴在真實。”
“我明白,王主任。”陳默點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帆布包裡的筆記本。王濤的話和劉建軍的叮囑核心一致——記錄,真實記錄。但他隱約感到,這“真實”二字,在接下來的行程裡,可能會承載不同的分量。
“你在學校,學過經濟學,有個詞叫‘路徑依賴’,對吧?”王濤忽然問,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佛珠。
陳默怔了一下,答道:“是的。大概意思是,事物的發展(包括技術、製度、經濟)會受到其過去選擇的製約和影響,就像走上了一條路徑,慣性的力量會讓人不斷自我強化,甚至鎖定在這條路上。”
“解釋得挺清楚。”王濤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村莊和山巒,聲音有些飄忽,“基層工作,社會治理,也一樣。一個地方為什麼窮?為什麼扶不起來?背後有它的‘路徑’——人的觀念,宗族關係,曆屆班子的作為,資源的稟賦,甚至地理氣候……這些都是‘路徑’。光靠上麵發專案、投錢,就想一下子扭轉,難。不改這些深層的‘路徑’,發下去的牛,可能養不活,賣不掉,或者……變成彆人桌上的肉。”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帶著點討論學術問題的冷靜,但內容卻直指核心,有些殘酷的清醒。陳默冇想到,這位看起來圓滑、善於應酬的副主任,對基層頑疾的認識如此透徹。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那……王主任,怎麼才能改變這些‘路徑’呢?”
王濤轉過頭,看了他幾秒鐘,臉上露出那種常見的、和氣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冇什麼笑意:“你問我?我要是知道,早去省裡、部裡當政策顧問了。”他重新靠回座椅,閉上眼,“有些路,走上去容易,想拐彎,難。慢慢來,小陳,急不得。 多看,多記,把你看到的‘路’記下來,就是貢獻。”
車子顛簸著駛過一個深坑,老李低聲罵了句。陳默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路旁開始出現標語牌,紅底白字,在初夏的陽光下有些刺眼:“精準扶貧,產業先行”、“打造養牛示範鎮,帶領群眾奔小康”、“感謝黨的好政策,養牛致富養小康”。
大河鎮到了。
鎮黨委書記和鎮長已經帶著兩三個人,等在鎮界碑旁的路口。車子停下,王濤推門下車,瞬間切換成另一副麵孔——熱情,爽朗,帶著上級領導的親切與威嚴。
“王主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鎮黨委書記姓趙,四十多歲,麵板黝黑,握手時很用力。
“辛苦啥,來看看咱們的‘金牛’工程,心裡高興!”王濤笑嗬嗬地,和每個人握手,拍拍肩膀。
陳默跟在最後下車,背上相機,拿出筆記本和筆。趙書記目光掃過他,帶著詢問。王濤隨口介紹:“縣委辦新來的小陳,北大的高材生,帶他下來學習學習,做記錄。”
“歡迎陳乾部!”趙書記立刻熱情地伸出手,其他幾人也紛紛招呼。陳默感到那些目光帶著打量、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上麵來人”的謹慎。
冇有進鎮政府,車隊直接開往示範村。村子離鎮子不遠,新修的水泥路通到村口。村名石碑旁,立著一塊更大的鋼架宣傳牌,噴繪著藍天白雲下肥壯的黃牛,以及“清江縣產業扶貧養牛示範基地”的醒目大字。
村支書老馬帶著幾個村乾部,早已候在村口。老馬六十歲左右,精瘦,但眼睛很亮,透著莊稼人的精明,老遠就小跑著迎上來,雙手握住王濤的手:“王主任!可把您盼來了!您一來,我們這養牛專案,心裡更有底了!”
“老馬,精神頭不錯!看來養牛養出勁頭了?”王濤笑著,另一隻手拍了拍老馬的手臂。
“托領導的福!托黨的好政策!”老馬滿臉笑容,皺紋都舒展開。
陳默跟在人群側後方,開啟筆記本,飛快記下:時間、地點、到場人員、寒暄話語。他像個冷靜的記錄儀。
“走,王主任,直接去牛棚看看?現場最說明問題!”老馬提議。
“好,聽你安排,看現場!”王濤手一揮。
一行人沿著打掃得異常乾淨的村道向村東頭走去。路兩旁的房屋大多還是老舊的磚瓦房,但牆壁都用白灰新刷過,寫著統一的標語。幾個村民站在自家門口或院牆邊,朝這邊張望,表情有些木然,遠遠地看著這群“上麵來的人”。
陳默舉起相機,對著村道、標語、人群拍了幾張。快門聲“哢嚓”輕響。
牛棚在村子最東頭一片空地上,是統一建造的聯排磚瓦棚,大約有二十來間,紅色機製瓦,看起來整齊。還冇走近,空氣中已經飄來牲畜、草料和糞便混合的、複雜的氣味。
但陳默的眉頭很快微微蹙起。
牛棚的數量,和牛的實際數量,對不上。
他一邊跟著走,一邊快速目測清點。有的牛棚門開著,裡麵是空的,隻有散亂的乾草。有牛的牛棚,裡麵大多也隻有一兩頭,而且……
他舉起相機,對準一個有牛的牛棚,調焦。取景框裡,黃牛毛色暗淡缺乏光澤,肋骨隱約可見,眼神呆滯無神,和他想象中“扶貧致富的寶貝”相去甚遠。他按下快門,記錄下這個畫麵。
粗略數下來,有牛的棚子不超過十三四個,牛的總數絕對超不過二十頭。而他記得資料上寫的是“覆蓋50戶貧困戶,戶均發放2頭牛崽”,理論存欄量應該是100頭。
差距太大了。
王濤在牛棚間慢慢走著,不時停下來,看看飼料槽裡是什麼,問問老馬“喂的什麼料?”“防疫針打了嗎?”“長勢怎麼樣?”。老馬對答如流,旁邊鎮上的畜牧站技術員偶爾補充幾句專業術語。趙書記和鎮長陪在王濤身側,表情輕鬆,偶爾插話,氛圍融洽。
陳默忠實地記錄著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資料。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某個精密運轉儀器的外來零件,儘管安靜記錄,但所見的景象與聽到的彙報之間,那道無聲的裂痕,正在他心中不斷擴大。
走到一個空著的、但門口散落著一些新鮮草料的牛棚前,王濤停下,隨口問:“這棚怎麼空著?牛呢?”
老馬臉上笑容不變,立刻答道:“哦,這戶的牛前兩天有點小毛病,怕傳染,單獨牽到後山臨時圈舍隔離觀察了,畜牧站的同誌天天去看,冇問題很快就能回來。”
“嗯,防疫是大事,不能馬虎。”王濤點點頭,冇再追問,走向下一個棚子。
陳默記下:“9號棚空,支書稱牛隔離觀察。” 他眼角餘光瞥見空棚泥地上,除了草料,似乎還有一兩張揉皺的紙。趁著王濤等人走向下一個棚,其他人注意力跟隨移動的刹那,他不動聲色地落後半步,快速彎腰,撿起那兩張紙,塞進筆記本夾層。
動作很快,幾乎冇人注意。隻有司機老李,靠在車邊抽菸,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又漠然地轉開視線。
人群繼續移動,參觀,詢問,記錄。陳默的心跳有些快,筆記本夾層裡的紙片像兩塊小小的烙鐵。
參觀完牛棚,又去看了一眼村裡“合作社”的牌子(一間空屋子,牆上掛著製度牌),然後隊伍便返回了鎮政府。
午飯安排在鎮政府食堂的包廂。大圓桌已經擺好,冷盤四碟,酒是本地產的“清江醇”,包裝普通,但開啟後酒香濃鬱。
“王主任,您能親自來指導,是我們大河鎮最大的榮幸!我代表鎮黨委政府,先敬您一杯!”趙書記率先舉杯,起身,言辭懇切。
“一起一起,都是為了工作!”王濤也笑著起身,舉杯相邀。
包廂裡氣氛頓時熱烈起來。敬酒,勸菜,說笑聲不斷。老馬是酒桌上的活躍分子,頻頻向王濤敬酒,話裡話外都是感恩,說專案給村裡帶來了希望,說貧困戶如何如何感激。王濤酒量頗佳,來者不拒,談笑風生,手腕上的佛珠在舉杯放杯間輕輕晃動。
陳默坐在靠近門邊的下位,麵前也倒了小半杯酒。他不太會喝,隻是淺抿。飯菜味道不錯,但他食不知味。筆記本放在腿上,手在桌下,輕輕展開那兩張撿來的紙。
是“肉牛收購過磅單”的副聯。收購方:“縣城劉記全牛宴”。日期:2003年6月28日(不到一個月前)。品種:本地黃牛。數量:5頭。總重:2100斤。單價:20元/斤。總金額:肆萬貳仟元整。經手人簽字處,是一個歪斜的簽名:馬建國(陳默想起來,老馬的兒子好像就叫建國)。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紅色私人印章。
5頭牛,四萬二。平均每頭牛出肉不到500斤,售價8400元。而資料上說,專案發放的是“優質雜交肉牛崽”,養殖週期後出欄體重應在千斤以上,預期收益每頭3000-4000元。
賬目、時間、數量、預期……所有的資訊在陳默腦海裡碰撞,與眼前酒桌上的歡聲笑語、與牛棚裡稀疏瘦弱的牛隻、與彙報材料上光鮮的數字,交織成一幅荒誕而令人脊背發涼的圖景。
他看見王濤和老馬碰杯時,兩人對視的眼神裡有種一閃而過的、心照不宣的東西。
他看見趙書記給王濤夾菜時,身體微微傾近,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王濤聽著,臉上笑容不變,隻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看見這場酒席,和上午的參觀一樣,流暢,自然,充滿某種約定俗成的節奏和默契。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他,這個沉默的記錄者,似乎是唯一一個看見了“劇本”背後“真實道具”的人。
可他什麼也不能說。劉建軍的話在耳邊迴響:“隻帶眼睛、耳朵和筆記本,不帶嘴巴。”
“多看,多記,少說。”
他感到一種冰冷的窒息感,彷彿獨自沉在深水之中,看著水麵之上光影搖曳、熱鬨非凡的表演。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陳默藉口去洗手間,起身離席。
走出包廂,喧鬨被關在門後。鎮政府院子裡很安靜,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在地上投出濃重的陰影。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邊,擰開生鏽的水龍頭,用雙手捧起冰涼的自來水,狠狠撲在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流下,滴在水泥池沿。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年輕卻寫滿困惑的臉。水滴從髮梢滴落,像冷汗。
“多看,多記,少說。”
“基層有基層的學問。”
“有些路,想拐彎,難。”
“紀實紀實,貴在真實。”
不同人的話語在腦中迴響,最後定格在筆記本夾層裡那兩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收購單上。
他關掉水龍頭,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襯衫,轉身,朝包廂走去。
他知道,裡麵的戲,還在上演。而他的角色,依然是那個沉默的、記錄的旁觀者。至少,在回到縣委辦,交出那份“調研紀實”之前,他必須如此。
隻是,當“真實”以如此殘酷的方式撞進眼簾,記錄本身,已經成了一種無聲的煎熬與抉擇。而他筆下的“紀實”,又將如何書寫今天所見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