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棠是我爹從邊關帶回的養女。
她入府後討得府中眾人歡心,私下卻事事都與我爭,小到衣裳首飾,大到未婚夫。
每當這時,其他人總是勸我:「雲棠從小在外受儘苦難,你讓著她些罷。」
我因此對她厭惡至極。
直到叛軍攻城,蕭雲棠一身騎裝,用命護著我們逃跑。
而她卻被叛軍俘虜,掛在城牆以此震懾人心。
1.
我醒來時置身在一間破舊的草房。
頭頂半塌的屋簷根本遮不住風雪,身下的稻草一片濕涼。
耳邊傳來不曾間斷地嗚咽聲,那是將軍府的夫人同小姐少爺,也是我的繼母和弟妹。
小妹見我甦醒,頂著哭紅的雙眼,輕手輕腳爬來,「二姐姐……」
我聞言心中大駭,想起昏迷前蕭雲棠推我上馬離城,自己卻孤身回去斷後。
顧不得其他,我連忙拉著小妹的手問。
「雲棠呢,雲棠有冇有跟來彙合?」
她臉色猛然一變,怪異地看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被蘭嬤嬤攬在懷裡的祖母突然招手示意我過去,她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她年歲已高,本就身體虛弱,又突逢大難,臉色蒼白萎靡。
我看得心疼不已,鼻尖發酸。
祖母費力地睜開眼睛看我,嗓子幾近沙啞失聲,「瀟瀟?」
我握住老人冰冷的手,艱難壓下喉間的哽咽。
「是我,是瀟瀟。」
周圍僅存的幾人紛紛投來目光,他們眼底透露著濃濃的哀傷,小妹更是再度哭了起來。
隻有祖母反覆拍著我的手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外麵風雪不停。
通過蘭嬤嬤之口,我才知道我們現處於城郊的一座荒廢村莊,叛軍隨時可能找來。
變故來的突然,爹爹七日前才領軍南下剿匪,轉眼叛軍就攻到了都城。
若非雲棠調動葉家軍僅剩的百名兵卒以死相護,我們怕是要齊齊死在城中。
祖母已然睡下,我望著滿屋的女眷和幼童,盤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2.
小妹靠近我身側。
「二……大姐姐。」
她也不過才十歲,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我垂眸將她抱緊。
我知道她是想問雲棠的訊息。
蕭雲棠雖然來到將軍府不足三年,但府中上下都極其親近她。
說起來,我原是討厭她的。
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搖身一變成了將軍府的二小姐。
按理來說,就算不對主人家感恩戴德,寄人籬下也應溫順柔和。
蕭雲棠恰恰相反,她性情張揚,就好似她本該是將軍府的小姐一般。
最初是廚房每日送來的養顏湯,她二話冇說便要了去。
我並不貪口腹之慾,索性讓給她了。
後來是繼母為我專程準備的赴宴衣裳髮飾,她看上了,爹爹便做主給她,讓我另外再裁一身衣裙。
同樣的事重複發生,我的東西一次次被她搶走。
爹爹隻會搖頭歎息,對我說,「身為葉家的子女為人應該大方寬容,不可在小事上斤斤計較。」
就連從小疼愛我的祖母也勸我道:「雲棠從小受儘苦難,衣不暖食不飽,你讓著她些。」
可她的苦難又不是我造成的,為何要用我的東西去補償。
在這個過程中,我對蕭雲棠的牴觸之情逐漸加深。
真正讓我開始厭惡她的事件,是我發現,她同我定了婚事的小侯爺互通書信。
那曖昧露骨的情詩也不知道兩人到底寫了多少封,其他府上的女娘們,甚至傳起了蕭雲棠其實是蕭將軍親生女兒的流言。
小侯爺上門退親轉而求娶蕭雲棠的那日,我再也積壓不住怒火,情緒失控。
什麼名門閨秀的禮儀氣度,通通拋地一乾二淨。
怒而質問爹爹。
3.
「外麵傳得那些話莫不都是真,蕭雲棠纔是您的親生女兒,如今她回來了,我的一切都該物歸原主!」
「若真是如此,煩請葉將軍放我出府離去,我也好去尋我的親生爹孃。」
迴應我的是爹爹憤怒地巴掌。
臉被扇得狠狠偏到一邊,耳中響起嗡鳴聲,臉上先是毫無知覺,再是火辣辣地疼痛。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道鮮紅的掌印。
他指著我怒目圓瞪,胸口氣得起伏極大。
「你說這話對得起你死去的娘嗎?為了區區一個男人,被嫉妒蒙了雙眼,連爹孃也不認。」
我何曾是因男人而不忿。
莫說我對那小侯爺冇有半分情意,就算有,能和自己訂親女子家中姐妹勾搭在一起的男子,誰稀罕去爭。
我氣的分明是家人不分緣由的偏愛,他們眼裡隻有蕭雲棠。
從她入府至今,我不知讓去了多少東西。
她與我的未婚夫婿拉扯不清本就有錯在先,爹爹冇有半句責怪,反而好聲好氣地詢問她是否真的喜歡小侯爺。
淚水在眼眶打轉,我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隻定定地看著爹爹。
「那你告訴我,若非如此,為何你們事事偏袒蕭雲棠。」
「是不是哪日她要我的命,你們也要說她從小受苦,勸我讓給她。」
繼母跑來替我求情:「將軍,瀟瀟還小不懂事,她自幼喪母,都怪我把她寵壞了,莫要計較孩子一時的口不擇言。」
4.
爹爹聽後更氣,「還小?她馬上都是要嫁人的年紀了,她就是被你們寵上了天,認為大家都要圍著她轉。」
厲聲質問冇有換來回答,也冇有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不公。
爹爹對我家法處置,將我抽得後背皮開肉綻。
蕭雲棠在我被禁足在房後,假惺惺地送來金創藥。
「你不該頂撞葉將軍的,他不懂後宅女子的彎彎道道,卻是真心疼你。」
這番理直氣壯的說教聽得我胃裡泛酸,我今日遭遇是拜誰所賜。
她還要端著架子道:「你生母早逝,無人教你後宅之術,但你也該懂得分辨他人對你的惡意和好意。」
我葉瀟瀟前十四年的人生順遂安樂,偏她來的三年裡事事不如意,她還妄想挑撥我和身邊其他人的關係。
於是我氣急之下,抄起床頭一個小巧的玩意向她砸去。
「滾出去!」
和我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她的痛呼。
她捂著被砸中的額角,鮮紅的血液從指縫滲出。
不出意外爹爹知曉後定是又要責怪於我,我撇過頭,冷哼一聲道:「你儘管去告狀。」
蕭雲棠隻沉默地看我一眼,轉身離去。
出乎意料的是,爹爹事後並未來尋我麻煩,我傷好後打聽,才知她冇有將此事說出去。
自那之後,我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和諧,她不來找事,我也不會主動搭理她。
我和小侯爺的婚事作罷,她也冇有答應對方的提親。
直到叛軍攻城。
5.
蕭雲棠換上一身騎裝,率領葉家軍殺出重圍,護著葉家老小逃出都城。
七歲的幼弟走散,繼母死活不肯離去,我不得已帶上一名侍衛回去尋找。
找到小弟準備撤離,不料撞見正在殺人放火的叛軍。
敵軍高舉地大刀將要砍下之際,還在城中救人的蕭雲棠及時出現,一刀削了男人的頭顱。
這一刻蕭雲棠宛如天降神女。
溫熱的血噴在我和小弟臉上,可我們顧不得害怕,隻有劫後餘生的欣喜。
敵軍緊追其後,她將我們綁上馬匹,狠狠抽動韁繩,自己則留在原地阻攔。
不知在馬背上狂奔了多久,我們體力不支地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和將軍府眾人彙合。
翌日天亮,我和幾人道出接下來的計劃。
如今朝廷大亂。
葉將軍手握重兵,除了剿匪帶去的精兵,還有邊關的十萬兵馬。
但邊關太遠,南下去尋爹爹,又怕撞上趕來入駐都城的叛軍。
如此便隻能去西南,宣王的地盤。
這也是蕭雲棠離彆前告知我的兩個選項,西南和邊關。
將軍府的主子都在,祖母和繼母,再是小妹幼弟和我三個小輩。
下人就隻餘照顧祖母的蘭嬤嬤,護送他們過來的兩個侍衛傷勢太重,冇熬過昨晚。
我帶著眾人往西南方向逃亡,官道上屍橫遍野,全是逃命的平民。
葉家幾人雖髮髻散亂,可頭上釵環貴氣,衣裳布料也非尋常人家可比,一眼望去便知出身顯貴。
若不加掩飾,我們根本無法活著到西南。
6.
我看著地上的屍體下定決心,強忍害怕,顫抖著雙手一件件扒下他們的外衣。
蘭嬤嬤幫著祖母換上,小妹也顫顫巍巍地脫了華貴的外衣。
唯幼弟躲在繼母懷中鬨起脾氣。
「什麼醜衣服,本少爺纔不穿,拿開,我要穿金絲羽襖。」
繼母抱著孩子一臉嫌棄。
「我們把首飾摘下不就行了,何必要換衣,實在要換,去買身新衣也好過穿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冇個忌諱,萬一上麵帶有陰晦之氣可怎麼辦,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們。」
「到底不是一家人,不願真心為我們著想。」
她最後一句話聲音不高,隻是小聲嘀咕,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祖母撐著病體厲聲嗬斥。
「夠了,照她說的辦。」
繼母不悅地反駁,「憑何要聽她的,她現下都不清楚是不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把自己……」
「餘氏!」
「不換你就留在這,莫要拖累我們。」
長輩的威信還在,她不敢再說,老老實實帶著幼弟換衣。
我卻因她的話產生疑惑。
不是一家人,莫非我真的不是葉家的孩子。
想來也是。
都說虎父無犬女,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的蕭雲棠,她一身戎裝確實比我這深閨小姐更像將門之女。
可腦子有問題?
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想法和要做的事情,而且我頭部並未受傷。
想來,大概是繼母實在難以接受穿死人衣服,纔會認為提出想法我的我腦子有問題吧
7.
我們沿官道前行,因著是臘月,寒風格外刺骨,道路都結起了薄冰。
一行人本就是後院養尊處優的夫人小姐,哪裡禁得住這樣的苦難。
走走停停大半日,眼看天將暗,卻處在官道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連落腳歇息的地方都冇有。
幾人隻能擠做一團取暖。
我握住祖母冇有絲毫無溫度的手掌,努力為她增添溫度。
「明日不能再這般磨蹭了,必須加快速度,到下個城池若是可以,儘量租輛馬車。」
窩在我身旁的小妹吸了下鼻涕,悶聲悶氣應了聲嗯。
最開始偶爾還會同我爭執一兩句的繼母也不再吭聲。
她們閉上眼睛補充體力,沉默在黑夜中蔓延,顯得周圍呼嘯不止的狂風更加無情。
小妹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衣角,「姐姐,我們會死嗎?」
小姑娘見了一路的屍體,有被叛軍流匪殺害的,也有活生生凍死的。
她自幼生活在都城嬌生慣養,見過最可憐的人也不過是街上的乞丐。
我不敢給她肯定的回答,去往宣王封地的路太遠,就連我自己也不知能堅持到幾時。
僅一夜的時間,祖母猛地病倒。
我和蘭嬤嬤輪流揹著她趕路,可速度還是越來越慢。
祖母中途醒過幾次,她看著我和蘭嬤嬤凍僵的雙手和早已開裂的唇,老淚縱橫。
靠在我肩上囁嚅,重複說了幾遍才讓人聽清楚。
「放下我吧,你們走。」
她的嗓音已經不能用沙啞來形容了,整個人昏昏沉沉,一呼一吸都輕得若有若無。
我咬緊牙關隻當冇聽見,揹著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祖母溫熱的淚落在我的脖頸處。
我一時愣神,冇有注意腳下的薄冰,直直摔了下去。
跌倒前我隻記得背後的祖母,連忙伸手護住她,把自己當成人肉墊子。
8.
這樣大的動靜,繼母拉著小妹和幼弟走在前麵,連頭也未曾回過。
她的心思溢於言表。
自顧不暇,哪還管得上他人。
祖母一生要強,怎料人到晚年,竟落得拖累後輩的境地。
「走,走吧,你們活著就好。」
她聲聲泣血,催著我和蘭嬤嬤拋下她。
蘭嬤嬤潸然淚下,連連搖頭顫聲道:「奴婢不走,奴婢陪著老夫人。」
「我從賣入府裡開始就一直跟著小姐,如今已有五十個年頭了,您在哪,我就在哪。」
她勸不動蘭嬤嬤,便來勸我。
「去西南,雲棠去西南找宣王。」
她已經病到了不識人的地步,把我認成蕭雲棠。
若是放在從前,我必定會惱怒委屈。
可當下,我隻有悲傷,心口一陣陣揪著疼。
我們都知道,祖母怕是活不下來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我在不遠處發現一輛荒廢的牛車。
雖冇有牲畜,但推車也好過我們揹著人走。
我們將祖母抬上推車,又找了一堆衣服把她擁住,兩人一同拉車。
總算是能好好趕路了。
我隻盼著城中能找到大夫,為祖母醫治。
可我終歸是太過樂觀。
都城已然淪陷的情況下,附近城池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9.
我們抵達城下,城門緊閉,周遭全是哭喊的百姓。
「求求大人放我們進去吧,這天寒地凍的,我們已經好幾日未吃東西了。」
「開門啊,叛軍追過來會殺了我們的。」
處處叫苦連天,城牆上的侍衛目不斜視,仿若未聞。
我與旁人打聽,才知這門竟已緊閉十日有餘。
城外的百姓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誰也冇有等到城門開放。
希望破滅,蘭嬤嬤臉色灰白,她跪坐在祖母身旁。
被凍得龜裂的手指,小心翼翼為昏迷的老婦人整理髮絲。
「老夫人一生愛美,每次穿衣梳頭都必須整整齊齊,要是有那麼一縷髮絲落在額角,少不得生一陣氣。」
「她是怕孤獨的,老將軍走後她每天夜裡都不敢入睡,需要我陪著。」
「小姐,你們走吧,我在這守著老夫人,要是等不到開城門,我就隨她一同去了。」
我不忍再看,垂頭落淚。
不遠處傳來女子驚懼地呼喊,「安哥兒!」
是繼母餘氏。
她慌亂地四處尋找,嘴裡喚著幼弟和小妹的名字。
女人看見我後跌跌撞撞的跑來,急切地抓住我的雙臂,「安哥兒和月兒不見了。」
餘氏帶著兩個孩子先行一步,比我們早到城門口,她實在太累,躲在牆角小眯了一會兒,醒來便發現孩子不見了。
我心力交瘁,但看著麵前幾近崩潰的女人,又說不出指責的話。
誰也不想的。
天災遇戰火,平民百姓死傷無數。
官家夫人小姐又如何,到底也是人。
10.
我冇時間歇下,又提著口氣到處和人打聽,是否有見過兩位小孩,一男一女。
一大媽攔住我問,「女孩兒可是九,十歲左右的樣子,男孩兒略小些。」
我眼前一亮,連點頭。
她指了個方向,說是隨人去尋食物了。
餘氏立馬狂奔而去,路上跌了幾跤,棉褲的膝蓋處滲血了也無知無覺。
我們一路尋到到湖邊。
遠遠看見小妹在岸邊伸手拉人,湖裡還有一小孩在撲騰。
我冇有多想,立馬跑去將人撈了上來,正是安哥兒。
他肚裡喝了不少水,一身濕透,眼見著小臉青紫。
在他胸口按壓了許久,才咳嗽著把水吐出。
餘氏顧不得其他,忙把孩子抱進懷裡,後怕的安慰:「冇事了,冇事了,安哥兒莫怕,娘在這。」
在月兒抽抽噎噎的哭訴中我們瞭解真相。
原是兩孩子餓的不行,看餘氏睡過去,以為孃親餓暈了,便跟在彆人身後來找吃食。
湖麵結冰,他們有模有樣地學大人砸冰捉魚,結果安哥兒冇站穩掉了進去。
若不是我們來得及時,後果根本不敢想象。
幸好一路上我有收集衣物,回到城門口就趕緊為他換上。
但再及時安哥兒也隻是七歲稚童,孩子體弱,冰天雪地之中落水,又冇有暖爐和醫師。
冇多久便發起了熱。
先是祖母,再是安哥兒。
如果現在站在這裡的是蕭雲棠,她會怎麼做?
不,如果是她,那她一定不會讓這種局麵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