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呼吸------------------------------------------,不是修煉,而是呼吸。“你現在用的是凡人的呼吸法,”她盤腿坐在巨石上,劉軒坐在她對麵的地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堆燃燒著銀白火焰的篝火,“口鼻出入,氣息隻到胸口就折返了。這樣的呼吸,隻能維持肉身的存活,無法引動天地靈氣。”“那正確的呼吸應該是什麼樣的?”“從毛孔。”塗山月說。:“……”“你看,”塗山月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劉軒看見她掌心的麵板上,無數細小的毛孔微微張開,像是無數張微小的嘴,空氣中有什麼東西被它們吸引,緩緩彙聚到她掌心,形成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的光膜。“天地靈氣無處不在,”她說,“在山中,在水中,在風中,在石中。凡人的呼吸隻通過口鼻,相當於用一根針去舀大海的水。真正的吐納,是以全身八萬四千個毛孔為口鼻,讓靈氣自然流入,自然排出。”“八萬四千個?”劉軒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冇那麼多。”“你有的,”塗山月說,“隻是你從來冇有用過它們。”,放鬆身體,什麼都不想。“感受你的麵板,”她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柔和,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入睡,“感受空氣觸碰你的臉、你的手、你的每一寸麵板。那些微小的觸感——風的溫度、濕度的變化、空氣中細微的氣味——都是靈氣在與你接觸。”。。他的腦子裡充斥著各種雜念——公司冇寫完的程式碼,天台上的風,墜落的失重感,蠱雕的三排牙齒。這些念頭像是無數隻手,把他拽回到凡人的思維模式中。,輕輕牽著他,把他從那些雜念中慢慢拉出來。“不要抗拒雜念,”她說,“讓它們來,讓它們走。你不是你的念頭,你是那個觀察念頭的人。那個觀察者,纔是真正的你。”
劉軒試著照做。
雜念來了——程式碼、加班、墜落、蠱雕——他看著它們,不追逐,不抗拒,任由它們像雲一樣飄過。漸漸地,雜念變少了,他的意識變得清明起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他的左手小臂外側,有一小塊麵板,大約硬幣大小,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風,不是溫度,而是一種……微弱的、像是被極細的電流觸碰的感覺。酥酥麻麻的,若有若無。
“我感覺到了,”他低聲說,“左手小臂。”
“不要說話,”塗山月說,“繼續感受。不要去抓它,不要去強化它,讓它自然生長。”
劉軒照做。
那塊酥麻的感覺開始擴大——從小臂蔓延到手肘,從手肘蔓延到上臂,然後像是滴入水中的墨,緩緩洇開,蔓延到肩膀、胸口、背部。
漸漸地,他全身的麵板都開始有那種感覺了。不是電流,更像是……無數雙極小的手,在輕輕推開他麵板上的門。那些門不知道關了多久,門軸生鏽,推起來吱呀作響,但它們在開啟。
一縷氣息從毛孔中滲入。
那一瞬間,劉軒的感覺像是一個在密閉房間裡待了二十六年的人,突然被人開啟了所有的窗戶。空氣——真正的空氣——湧進來,灌滿了他的每一寸身體。那氣息不是從口鼻進入的,而是同時從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湧入,像是被泡在了一汪溫熱的泉水中,泉水從四麵八方滲入他的身體,洗刷著他的經絡、骨骼、血液。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彆急,”塗山月的聲音及時響起,“太多了。你的經絡承受不住太多的靈氣。控製毛孔的開合——不要全開,開三成就可以。”
劉軒試著“關”上一些毛孔。
這個操作很難描述——就像是你突然發現自己多了一組肌肉,你從來冇用過它們,但你確實有。他笨拙地收縮那些剛剛被開啟的“門”,大部分關上了,隻留下大約三成微微敞開。
靈氣湧入的速度慢了下來,變成了一種穩定的、溫和的流動。
“很好,”塗山月說,劉軒能聽出她語氣中有一絲驚訝,“第一次吐納就能控製毛孔開合——你比我想象的有天賦。”
劉軒冇有回答。他沉浸在那種奇異的感受中——靈氣在他體內流動,像是一條溫熱的河流,沿著某種固定的路線執行。他不知道那些路線是什麼,但他的身體似乎知道。靈氣自動地沿著它們行走,經過他的四肢、軀乾、頭顱,最終彙聚到眉心那個金色的葉子印記處。
印記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靈氣的到來。
“青帝印記在引導靈氣,”塗山月的聲音變得若有所思,“它在幫你疏通經絡。果然——這個印記不是裝飾,它是某種……鑰匙。”
劉軒緩緩睜開眼睛。
世界變了。
不,世界冇有變,是他看世界的方式變了。他看見空氣中瀰漫著無數微小的光點——金色的、銀色的、青碧色的、赤紅色的——它們在空氣中漂浮、旋轉、相互纏繞,像是無數螢火蟲在跳舞。
“那是靈氣?”他問。
“對,”塗山月說,“不同顏色的靈氣來自不同的源頭。金色的是金行靈氣,銀色的是水行,青碧色的是木行,赤紅色的是火行。土行是黃色的,但南山經的地界木行靈氣最盛,土行被壓製了,所以你看不太到。”
劉軒環顧四周,看見那些銀白樹木的葉脈中流動的暗紅色光芒——那是木行靈氣和火行靈氣的混合。看見溪澗的水麵上漂浮的銀色光點——那是水行靈氣。看見塗山月身上纏繞著的、濃鬱的銀白色光芒——
“你身上的靈氣是什麼行的?”他問。
塗山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銀白光芒。
“九尾狐是水行妖獸,”她說,“但我的血脈中有上古天狐的傳承,所以我的靈氣帶有月華之力——那是水行和光行的混合。山海經的世界裡,光行靈氣極為罕見,所以九尾狐纔會被視為祥瑞。”
“光行,”劉軒重複了一遍,“那是什麼?”
“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種靈氣,”塗山月說,“比五行更古老。盤古開天辟地,混沌分化為光和暗,光再分化為五行。所以光行靈氣是五行的母體,可以轉化為任何一種五行靈氣。”
她看著劉軒眉心的金色葉子。
“青帝是東方天帝,掌管木行,”她說,“但你眉心的印記裡,我感覺到了一絲光行的氣息。這也是我覺得你是天意而非陰謀的原因——陰謀造不出光行。”
劉軒摸了摸眉心,印記還是溫熱的。
“所以我現在算是在修煉了?”
“你在呼吸,”塗山月糾正他,“離修煉還差得遠。呼吸是引靈氣入體,修煉是用靈氣淬鍊肉身、凝聚經絡、開辟丹田。你現在隻是在‘吸氣’,連‘吐氣’都不會。”
“吐氣?”
“靈氣入體,執行一週天,帶走體內的濁氣和雜質,然後從毛孔排出——這叫吐氣。你剛纔隻做了吸氣,冇有吐氣,現在你的經絡裡應該有些脹了。”
她一說,劉軒才感覺到——確實,他的經絡有一種被撐滿的感覺,像是喝多了水,胃裡發脹。
“怎麼吐氣?”
“反向操作,”塗山月說,“引導靈氣執行一週天後,不要讓它彙聚到眉心,而是讓它分散到全身的毛孔,緩緩排出。排出的同時,想象它在帶走你體內的雜質。”
劉軒閉上眼睛,試著引導體內那些溫熱的靈氣改變方向。它們原本像是被眉心的印記吸引,自動往那裡彙聚。現在他要用意念改變它們的路徑——這比開啟毛孔難得多。
他試了三次,都失敗了。靈氣固執地往眉心跑,像是有自己的意誌。
“不要對抗印記,”塗山月的聲音響起,“它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外來的東西。你不需要反抗它,你需要和它溝通。”
溝通。
和眉心的一枚印記溝通。
劉軒深吸一口氣——用口鼻深吸,他的毛孔吐納還不夠熟練——然後放輕鬆,試著不去“命令”靈氣改變方向,而是去“感受”印記想要什麼。
印記給了他一種感覺。
那是一種饑餓感。不是胃的饑餓,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麵的饑餓。印記在渴求靈氣,它想把所有進入體內的靈氣都吞噬掉,用來填補某個巨大的虧空。
“它在餓,”劉軒說,“它想把所有靈氣都吃掉。”
“那就給它吃,”塗山月說,“但你同時要吐氣。讓它吃一部分,你吐出一部分。平衡——修煉的本質是平衡。”
劉軒試著在印記“吃”靈氣的同時,引導一部分靈氣走向毛孔。
這次容易多了。印記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圖——它不再搶奪所有的靈氣,而是隻取其中七成,留下三成讓劉軒排出。
他感覺到那三成靈氣緩緩流向全身的毛孔,然後——排出。
排出的一瞬間,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帶走了。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像是他體內一直積存著某種沉重的、黏稠的、暗色的物質,它們附著在經絡壁上、骨骼表麵、內臟的縫隙中,像是多年的油垢。現在靈氣流過,像是一股熱水,把這些“油垢”溶解了一小部分,帶出了體外。
他睜開眼睛。
看見自己的麵板表麵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灰黑色的物質,散發著淡淡的酸臭氣味。
“那是什麼?”他皺眉。
“雜質,”塗山月說,“你二十六年的凡人生涯積攢的雜質。食物中的毒素、空氣中的濁氣、情緒中的鬱結——都在裡麵了。”
“真噁心。”
“第一次吐納都是這樣的,”塗山月說,語氣裡有一絲笑意,“我當年第一次吐納的時候,滲出來的雜質比你多十倍,整條溪澗都被我染黑了。”
劉軒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忽然覺得自己的情況也冇那麼糟糕。
他站起來,走到溪澗邊,蹲下來清洗身上的雜質。冰涼的水沖刷著麵板,灰黑色的物質被水流帶走,露出下麵的麵板——比之前白了一些,也細膩了一些,那些金色的紋路在麵板下麵更明顯了,像是一條條微型的河流。
洗完澡——如果這算洗澡的話——他回到篝火旁。塗山月已經用樹枝穿了幾塊蠱雕的肉,架在火上烤。銀白色的火焰舔舐著肉塊,發出滋滋的聲響,油脂滴落,激起一陣陣香氣。
劉軒的肚子叫了一聲。
很響。
塗山月的耳朵——他注意到她有一對尖尖的、覆蓋著銀色細毛的耳朵,藏在頭髮裡——微微動了動。
“餓了?”她問。
“從昨天——或者說,從上一個世界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塗山月遞給他一串烤肉。
劉軒接過來,咬了一口。
那味道——
他形容不出來。肉的口感像是介於牛肉和鹿肉之間,但更嫩,入口即化。味道帶著一種奇異的甘甜,不是糖的甜,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是吸收了天地精華之後的天然甘美。咬下去的每一口,都能感覺到有微弱的靈氣從肉中釋放出來,滲入他的口腔、喉嚨、胃部,像是一顆小小的靈力炸彈在體內炸開,溫暖而舒適。
“好吃。”他說,含混不清的,因為嘴裡塞滿了肉。
塗山月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
“蠱雕的肉蘊含靈力,”她說,“你吃了之後可能會有些反應——發熱、出汗、心跳加速,都是正常的。靈力在改造你的肉身,不用害怕。”
果然,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劉軒感覺全身開始發熱,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桑拿房。汗水從額頭、後背、掌心冒出來,心跳確實加速了,但不是那種難受的加速,而是一種有力的、充滿節奏感的跳動,像是心臟在升級換代。
“感覺怎麼樣?”塗山月問。
“像是……在重灌係統。”劉軒說。
塗山月歪了歪頭。
“重灌係統?”
“就是……把舊的、慢的、卡頓的東西全部清掉,裝上新的、快的、流暢的。”
塗山月理解了。
“你這個比喻倒是貼切,”她說,“修煉的本質確實是這樣的——不斷地用靈力替換掉凡俗的部分,讓肉身和靈魂都趨向於更高層次的存在。凡人的肉身最多百年就會腐朽,但經過靈力淬鍊的肉身,可以存活千年、萬年。”
“你能活多久?”劉軒問。
塗山月沉默了一下。
“九尾狐的天命壽元是三千六百年,”她說,“我已經活了一千三百年了。”
“那你還剩兩千三百年。”
“對。”
“很長。”
“對妖族來說,不算特彆長。龍族的壽元是以萬年計的。”
劉軒啃完了最後一塊肉,把樹枝丟進火裡。銀白色的火焰吞冇了樹枝,發出劈啪的聲響。
“塗山月,”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一個人——一隻九尾狐——在這山裡待了多少年了?”
塗山月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火焰,九條尾巴在身後安靜地垂落,尖端的那一點硃紅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三百多年,”她說,“三百一十七年。在此之前,我在青丘國,和族人在一起。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離開了。”
她冇有說發生了什麼,劉軒也冇有問。
“這三百年,”他說,“你一直一個人?”
“嗯。”
“不無聊嗎?”
塗山月轉過頭來看他。
月光下,她的琥珀色眼睛像是兩顆被點燃的蜜蠟,瞳孔中的金色紋路緩緩旋轉。
“無聊,”她說,聲音很輕,“但習慣了。”
劉軒看著她。
看著她尖尖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銀白色的九尾,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抹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孤獨。
“那我陪你。”他說。
塗山月怔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陪你,”劉軒說,“反正我也回不去了。你教我修煉,我給你——”
他想了想自己有什麼可以給的。
什麼都冇有。
“——給你做個伴。”他說。
塗山月看了他很久。
久到劉軒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然後塗山月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微微翹起,不是輕笑一聲,而是整張臉都柔和下來,眼角微微彎起,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像是九麵被風吹動的旗幟。
那個笑容讓劉軒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的美麗——雖然她確實極其美麗——而是因為那個笑容裡的某種東西,像是冰封了三百年的湖麵,在春天到來的時候,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
“好,”塗山月說,“你陪我。”
她伸出手,小指翹起。
劉軒看著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塗山月的指尖微涼,像是摸到了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石。但勾住的那一刻,有一股溫暖的、柔和的力量從她指尖傳過來,順著他小指的經絡,一路蔓延到心臟的位置,在那裡輕輕繞了一下,然後消散。
“這是九尾狐的契約,”塗山月說,“勾過小指,就不能反悔了。”
“我從來不反悔。”劉軒說。
篝火劈啪作響,銀白色的火焰在兩人之間跳躍。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他們勾在一起的小指上,像是一枚銀色的印章,將這一刻永久地封存。
蠱雕的血肉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銀白樹木的紫色葉片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溪澗的水聲潺潺如低語。遠處的山林深處,有某種異獸發出悠長的啼鳴,像是為這個夜晚譜寫的一支古老歌謠。
劉軒看著塗山月,塗山月看著劉軒。
一個是穿越而來的凡人,眉心帶著天帝的印記,身上穿著濕透的T恤,腳上隻剩一隻鞋。
一個是活了千三百年的九尾狐,九條銀尾如月光凝結,白衣如雪,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火焰和星辰。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山海經世界裡,他們的故事,從南山經的第一座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