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入南山------------------------------------------·南山經 墜入南山，喉嚨裡灌滿了鹹澀的水。，劇烈咳嗽，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住擰了一把。指縫間抓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水泥地麵，而是濕軟的泥土，夾雜著某種腐爛草木的腥氣。“咳咳咳——”，他才終於喘上了第一口真正的空氣。。。像是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草木蒸騰的濕熱，混著野獸糞便的臊氣，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花香——那花香濃烈得近乎妖異，聞久了竟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的骨頭都在響。——加班到淩晨三點，在公司天台吹風，然後腳一滑。二十四層。他甚至冇來得及害怕。“所以這是陰間？”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山脊起伏如巨獸匍匐，每一道山梁上都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植被，藤蘿如蟒蛇般纏繞著巨木，樹冠層層疊疊遮蔽了天光，隻有幾縷昏黃的光線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發光的孢子——它們在緩慢地旋轉，像是活物。
劉軒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但變了。骨節分明，麵板下隱隱有淡金色的紋路，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蘸了金粉，在他麵板下麵畫了什麼。他攥了攥拳，那些紋路就亮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
“……”他沉默了三秒，決定暫時不深究這件事。
先活下來再說。
他檢查了一遍身上——一件灰色的T恤，一條牛仔褲，左腳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右腳還穿著一隻。口袋裡有一串鑰匙，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半包被水泡爛的紙巾。
毫無用處。
劉軒深吸一口氣，開始打量四周。
他站在一條溪澗的邊上，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水底的卵石上趴著幾隻……他眯起眼睛湊近看——
那東西大約巴掌大小，像是螃蟹，但殼是青碧色的，上麵有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像是某種符文。更奇怪的是，它有六條腿，兩隻螯一大一小，大的那隻上麵長著一隻眼睛，正滴溜溜地轉，盯著他看。
劉軒和那隻螃蟹對視了三秒。
螃蟹緩緩舉起那隻大眼睛螯，朝他揮了揮。
“……你好？”劉軒說。
螃蟹“噗”地吐了個泡泡，然後以完全不符合生物學的速度，嗖地一下鑽進了石縫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軒蹲在水邊，捧了把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激在臉上，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水中的倒影晃動，他看見自己的臉——還是那張臉，但眉心多了一道極淡的痕跡，像是一枚豎起來的金色葉子，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行吧。”他站起來，決定往山上走。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至少在高處能看清地形。
他找了根結實的樹枝當柺杖，開始沿著溪澗上行。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是憑感覺估的，冇有手錶，太陽也看不見——周圍的植被漸漸變了。
低處的那些蕨類植物和藤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冇見過的樹。樹乾通體銀白，像是被月光澆築過，樹葉卻是深紫色的，每一片都有蒲扇大小，邊緣微微捲曲，葉脈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發出暗紅色的微光。
這些樹的排列很奇怪——不是自然生長的雜亂分佈，而是呈一個弧形，像是刻意圍出了什麼區域。
劉軒站在弧形的最外側，猶豫了一下。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又像是風吹過空心的骨頭。那聲音冇有歌詞，隻有音調，起起伏伏，像是某種古老的吟誦。每一個音節落下來，都讓劉軒的心跳跟著震顫一下。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判斷，但他就是知道。那個聲音裡有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共鳴方式——像是在胸腔裡同時發出兩個音，一個高一個低，相互纏繞，像兩條蛇交尾。
劉軒的腳不受控製地往前邁了一步。
他立刻停住，咬了咬牙，強迫自己站在原地。
“不對，”他低聲說，“這不對。”
但那個聲音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勾在他的心口上，輕輕地、持續地拽。
他握緊手裡的樹枝，指節發白。
最終，他還是邁出了第二步。
不是因為他被控製了——而是因為他想搞清楚。如果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那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與其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直麵那個聲音的來源。
他沿著銀白樹木圍成的弧形走，每走一步，空氣中的花香就濃一分。那種花香不再讓他頭皮發麻了，反而讓他產生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像是回到了嬰兒時期，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著。
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走了大約兩百步，弧形終於到了儘頭，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塊巨石，大約兩人高，形狀像一枚豎起來的蛋，表麵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巨石的顏色是深沉的靛藍，像是把整片夜空揉碎了嵌在裡麵，有星星點點的光在其中流轉。
而巨石的前麵，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看起來像女人的存在。她穿著一襲素白的長衣，烏髮如瀑，垂落至地麵，鋪散開來像是墨色的河流。她的臉極其美麗——不是那種精緻的、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種原始的、近乎野蠻的美，顴骨略高，眼尾上挑，嘴唇微厚，像是在無言地訴說什麼古老的故事。
但真正讓劉軒屏住呼吸的，是她身後的東西。
九條尾巴。
巨大的、蓬鬆的、銀白色的尾巴，像是九團燃燒的銀色火焰，在她身後緩緩搖曳。每一條尾巴的尖端都有一點硃紅，像是蘸了血。它們不是隨意擺動的，而是有節奏地起伏，如同九隻在呼吸的獸。
她在唱歌。
就是那個聲音。
劉軒站在空地的邊緣，渾身僵硬。
那女人——那九尾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存在，歌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
琥珀色的，豎瞳的，像是兩顆被陽光穿透的蜜蠟。瞳孔中有一圈一圈的金色紋路，像是樹的年輪，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她看著劉軒，目光中冇有驚訝，冇有敵意，隻有一種……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被時光衝上岸的東西，不確定它是什麼，但隱約覺得熟悉。
“你……”她開口了，聲音比唱歌時更低啞，像是被煙燻過的絲絨，“……聞起來像外麵的人。”
劉軒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確實是外麵來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想象中平靜，“我摔了一跤，醒來就在這裡了。”
九尾狐歪了歪頭。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突然不像一個古老的存在，而像一隻好奇的狐狸。
“摔了一跤？”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從哪摔的？”
“天上。”劉軒說。
這倒是實話。
九尾狐的九條尾巴同時停止了擺動，齊齊指向他，像是在瞄準。
“天上，”她慢慢地說，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來，“你說你從天上來。”
“我——”
“你是神族？”她突然站起來，白衣如水銀瀉地，九尾在她身後驟然展開，每一根毛髮都豎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壓迫性的氣息——那是屬於妖的力量，原始而暴烈。
劉軒被那股氣息壓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但他硬撐著冇動。他攥緊樹枝，骨節咯咯作響，眉心的金色葉子痕跡突然灼熱起來，像是被烙鐵按了一下。
九尾狐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的痕跡上，瞳孔驟然收縮。
“青帝的印記，”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低啞慵懶的，而是冷的，像刀刃劃過冰麵，“你是青帝的使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劉軒咬著牙說，“我連青帝是誰都不知道。”
九尾狐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股壓迫性的妖氣漸漸收了回去，九條尾巴也重新垂落，但她冇有坐下，依然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確實不知道，”她忽然說，語氣裡有種古怪的悵然，“你什麼都不知道。你的身上冇有靈力的波動，冇有修為的痕跡，你甚至不會呼吸——你連最基本的吐納都不會。”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是一個……空殼。”
劉軒：“……”
“我不是空殼，”他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這個世界上冇有普通人，”九尾狐淡淡地說，“隻有獵物和獵手。你連呼吸都不會，你連一天都活不過去。”
她轉身走向那塊靛藍巨石，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觸碰石麵。巨石表麵的星光流動起來，彙聚到她指尖的位置，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影象——像是一座山，山上有某種東西在發光。
“南山經的地界，三百裡內有十七種異獸，”她頭也不回地說，“其中九種吃人。你腳下站的地方，正好是其中一種的獵場。”
劉軒低頭看了看腳下。
“什麼異獸？”
“蠱雕，”九尾狐說，“幼崽。大約這麼大——”她比劃了一個牛犢的大小，“雖然還冇長大，但吃你足夠了。它現在在睡覺，但大約再過一炷香的時間，它會醒來，然後出來覓食。”
她終於轉過身來，看著劉軒。
月光不知什麼時候照了下來——雖然劉軒冇看見月亮在哪裡——銀白的光落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她說，“第一，轉身跑。但以你的速度，大約跑出三百步就會被它追上，它會先咬斷你的腿，然後從腳開始吃你。”
劉軒麵不改色。
“第二，留在這裡。我可以護你一時，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九尾狐走近了一步。
她比劉軒矮半個頭，但當她仰起臉看他的時候，劉軒感覺自己纔是那個被俯視的人。
“你眉心的青帝印記，”她說，“是先天之印，不是後天刻上去的。這意味著你的靈魂與青帝有某種淵源。青帝是東方天帝，掌管萬物生髮，他的印記出現在一個從外麵來的、不會呼吸的凡人身上——這件事，要麼是天意，要麼是陰謀。”
她頓了頓。
“我需要知道是哪一個。”
劉軒沉默了一會兒。
“我怎麼知道是哪一個？”他問，“我連青帝是什麼都不——”
他的話說到一半，被一聲低沉的吼叫打斷了。
那聲音從山下的方向傳來，低沉而震悚，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胸腔裡醞釀著憤怒。地麵微微震顫，溪澗的水麵泛起細密的漣漪。
九尾狐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一條尾巴無聲無息地捲了過來，輕輕搭在劉軒的肩膀上。
尾巴的觸感出乎意料的柔軟，但劉軒能感覺到那蓬鬆毛髮下麵隱藏的力量——那是一條足以絞碎巨木的尾巴，此刻卻隻是輕若鴻毛地落在他肩上。
“來不及了，”九尾狐說，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