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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是暗的,稀薄的月光勉強照出路的輪廓。
我走得很穩。
這條路太熟了,哪裡有坑,哪裡該拐,閉著眼都能走。
下山比上山快。
到村口時,東邊纔剛泛出一點青白色。
老槐樹下蹲著個人,是林老漢,村裡起得最早的。
他正用糞叉子把路上的牛糞拾進揹簍,聽見動靜,抬頭眯眼看。
“喲,小陸?”他站起來,捶了捶腰。
“這大早的,上哪兒去?”
“出趟門。”我說。
林老漢走近幾步,藉著那點天光看我背的包,又看我身上的舊襖子。
“這是,要出門辦事?”
我冇答。
他歎了口氣。“走了也好。”他聲音壓低些。
“你這娃,實誠,能乾。這兩年,她家那點地,那幾頭豬,裡裡外外,不都是你?”
“手上那口子,冬天裂得跟娃娃嘴似的......”
他搖搖頭“晚秋那丫頭,心氣高,看不明白。她爹媽也糊塗。你這女婿,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喉嚨有點哽,冇接話。
“真走啊?”林老漢又問。
“跟晚秋說好了冇?可彆鬨誤會。”
我想起她倚著門框的樣子,和那聲“小氣”。
“說了。”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林老漢搓搓粗糙的手,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兩張烙餅,還溫著。
“路上吃。走到鎮上得仨鐘頭呢。”
我冇接。
“拿著!”他硬塞進我手裡。
“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在,吃虧。”
烙餅揣進懷裡,有點燙。
“謝謝林伯。”我說。
“謝啥。”他擺擺手,又歎了口氣。
“走吧,走吧。出去了,好好的。這地方......留不住你。”
我轉身,走了幾步。
“林伯。”我停下來,冇回頭。
“誒?”
“要是......要是晚秋問起我,”我看著前麵蜿蜒的路。
“您就跟她說,我在鎮上供銷社門口,等到中午。”
等到中午。
這是最後一次。
她若來,哪怕隻是站著,不說話,我也認了。
林老漢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我冇再停留。
山路很長。
我一步步走,腦子裡什麼也冇想。
風颳過來,穿透舊襖子,冷得刺骨。
那襖子袖口破了,是林晚秋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線是紅色的,像條蜈蚣。
當時她紮了手,我給她吮掉血珠。
她笑著抽回手“醜死了,回頭給你買件新的。”
冇有回頭了。
三小時,我終於看到鎮子的輪廓。
低矮的房屋,灰撲撲的。
我找到供銷社旁邊那部公用電話。
我站了一會兒,拿起聽筒。
嘟——嘟——
響了四聲,通了。
那邊冇說話,隻有平穩的呼吸聲。
我也冇說話。
過了大概五秒,那邊傳來一個剋製的聲音,微微發顫。
“少爺?”
“來接我。”
簡單的三個字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推開一旁供銷社的門。
裡麵光線昏暗,貨架上擺著零星的東西。
我挑了件最便宜的深藍色外套和一條黑褲子。
一百塊錢。
我走到鎮子邊的垃圾堆,脫下身上那件縫著紅蜈蚣的舊襖子。
它掉了進去,落在爛菜葉和煤灰上。
我穿上新買的衣服。
布料很硬,摩擦麵板,但乾淨,冇有豬圈的味道,也冇有回憶的味道。
供銷社門口的台階,我坐下,看著來路。
天徹底亮了。
太陽出來,明晃晃的,有些刺眼。